周三,深夜十点十五分。
十六铺码头。
黄浦江面上腾起一层浓雾,江水拍打在水泥桩子上,哗啦作响。
三号仓库东北角。
“真他妈冷,这江风邪门了。”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汉子缩在墙根底下的避风处,划了根火柴。
火光亮起,照出季云卿帮会特有的短打装扮。
前一班岗刚撤,新上来的两人还没醒透神,一边抱怨,一边把手拢在袖管里点烟。
排水沟里,黑水泛着腥臭。
刘向东半蹲在沟底,水没过小腿。
他嘴里咬着一把涂了黑漆的匕首,盯着上面那一星红色的烟头。
身后,骆寒松和六名外勤一字排开,都屛住呼吸。
骆寒松抬手,两根手指往前一探。
刘向东左手搭住沟沿,腰腹一用劲,整个人翻了上去,鞋底落地没什么声响。
旁边,老赵也跟了上去。
两人贴着潮湿的红砖墙,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十步。
五步。
三步。
两个混混刚把第一口烟吸进肺里。
刘向东跨出最后两步,左臂勒住左边汉子的脖颈,右手那块浸透了乙醚的湿毛巾捂住对方的口鼻。
汉子眼睛瞪大,双腿蹬了两下,鞋底擦在青石板上。
三秒钟。
怀里的人软了下去。
“赶紧绑结实了,扔沟里。”
刘向东松开手。
两个外勤上前,用捆猪的死结把人绑了,破布团塞进嘴里,直接把两人拖进排水沟。
骆寒松提着一根裹了层黑胶布的铁撬棍,快步摸到仓库后门。
黄铜大锁有拳头大。
他把撬棍扁头卡进锁扣和门环的缝隙里。
没发力。
从腰间摸出一个玻璃小油瓶,骆寒松倾斜瓶口,淡黄色的机油顺着缝隙滴进去。
等了三秒,油渗了进去。
他双手握住撬棍,往下一压。
吧嗒。
锁簧崩开,声音闷在胶布里。
推门。
门轴吃了油,没发出吱呀声。
八个人一个个溜了进去。
仓库里没点灯,全凭顶窗漏下来的半点月光。
地上堆满了半人高的松木板条箱。
骆寒松凭着白天的踩点记忆,直奔东北角。
他摸出一根短铁钎,对准箱盖边缘用力一别。
木板掀开,扒开里头厚厚的防水油纸。
小纸盒整齐的码在里面。
他抽出一盒,大拇指划开封口。
白色的粉末,玻璃小瓶装。
“磺胺。”
骆寒松压低嗓音。
“对上了,这批是药。”
另一头,刘向东也别开了一个写着南洋纺织的大箱子。
手伸进去一摸。
滑腻,冰凉。
“上好生丝,这些差不多三万大洋的货。”
刘向东抽出手。
“抓紧搬。”
八个人散开,两人抬箱,两人接应,一半人搬药,另一半人去搬生丝。
从仓库后门到江边暗桩,也就几十米远。
江岸边,黑黢黢的江面上,沈鸿声穿着蓑衣,站在一艘乌篷船船头。
身后还连着两艘同样的黑船。
“快。”
沈鸿声扔出跳板。
木箱一个个滑进船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鞋底踩在甲板上的闷响。
原本预计半个小时的活,他们二十分钟就干完了。
最后一箱生丝落进二号船的货舱。
刘向东站在岸边清点人数。
七个都在,就差骆寒松。
骆寒松从仓库深处退出来,反手拉上后门。
他没急着走,停在门口那片空地上。
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当啷一声,直接扔在青石板上。
刀柄上,刻着大八股党的徽记。
那是季云卿在上海滩最大的死对头。
骆寒松还不满意,从兜里摸出一截白石灰粉笔,在门板上写下两行大字。
江北一条龙,借钱不借命。
扔掉粉笔,骆寒松转身跃上跳板,跳进沈鸿声的主船。
“撤跳板。”
沈鸿声低喝。
三条黑船吃足了重量,竹篙在江底烂泥里用力一撑。
船体脱离暗桩,滑入江心浓雾。
船桨贴着水面快速摇动。
直到顺流飘出两公里外,沈鸿声才一把拉下柴油马达的拉绳。
突突突的声音终于响起。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任办公室。
凌晨四点。
桌上的台灯亮着惨白的光。
李士群靠在皮椅上,手里翻看着王天木第一阶段的审讯笔录。
笔录上全是些没用的废话和已经废弃的据点地址。
他不在乎。
只要王天木活着走出去,戴笠的锄奸令就会替七十六号清理门户。
铃铃铃。
桌上的黑色德律风电话机响起来,在寂静的大楼里很刺耳。
李士群皱眉,一把抓起听筒。
“谁?”
“李,李主任,出,出事了。”
听筒里,十六铺码头管事的声音抖得根本连不成句,带着变调的哭腔。
“三号仓库,被人挑了,货,货全没了。”
李士群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他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
“库房空了,两百箱药,还有那些生丝,全搬空了。”
管事嚎叫着。
“外头的人被乙醚放倒了,门上还留了字,说是江北那帮孙子干的,还留了把刀。”
啪。
李士群手中的茶杯被他掀翻。
半杯冷茶全泼在王天木的审讯笔录上,墨迹晕染成一团黑泥。
他抓起桌上的台灯,狠狠的砸在地上。
玻璃灯罩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备车。”
李士群一把扯过衣帽架上的军帽,嗓子直接破了音。
“把吴四宝给我叫起来,带一中队,去十六铺。”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皮鞋奔跑声。
黑色轿车冲出极司菲尔路。
车厢里,吴四宝坐在副驾驶,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士群坐在后座,双手扣着真皮座椅的边缘,皮面被抠得变了形。
这批货他瞒着影佐祯昭,私自动用七十六号的行动经费买了一半。
另一半,是他打着梅机关的旗号,赊了日本商行的账单。
原计划转手抛给法租界的黑市,净赚两万。
填上七十六号这个月发饷的窟窿,剩下的全落进自己的口袋,好去上下打点。
现在货没了。
资金链断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个月一号,如果他发不出军饷,手底下那些本来就是为了钱才当汉奸的特务,当场就能造反。
丁默邨那个老狐狸,只要在日本人面前顺水推舟递一句话,他李士群这主任的位子明天就得换人。
天刚蒙蒙亮。
江风透骨。
李士群踩着烂泥,冲进三号仓库的空地。
季云卿手下的几十号流氓正围在外面,没人敢出声。
管事满头大汗的跪在库门前。
李士群大步跨过去,一脚踹翻地上的一个空木板条箱。
巨大的仓库里,连一根生丝,一个药瓶都没剩下。
只有满地的烂草绳和油纸碎屑。
李士群的眼睛红了,他转头,盯着仓库门板上的那行白石灰字。
江北一条龙,借命不借钱。
旁边,那把大八股党的匕首躺在青石板上。
吴四宝站在他身后,看着地上的刀,没敢吭声。
李士群两步跨到江边铁栅栏前,看着下面还没被潮水完全冲刷掉的深坑。
那是竹篙大力撑出来的痕迹。
“没有车辙印。”
他转过身,盯着管事。
“这是走了水路。”
这活儿太干净了,不像那帮只会打架的流氓能干出来的。这是特工的手法。
“给我查。”
李士群一拳砸在铁栅栏上,指关节擦破一层皮,鲜血渗了出来。
“把江面上的船老大全给我抓进刑讯室,挨个上刑。”
“查不出这批货在哪,老子要他全家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