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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开口问:“不知白指挥使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啊?”

白非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惬意地抿了一口,才道:“前几天还唤我白姐姐,今日咱们就生疏至此了吗?”

张书好似没听到这话,道:“卢大人近日并未来信。”

白非放下茶盏,“我可不是为他来的,我是来找你的。”

她拈了一块黄油曲奇扔进嘴里,瞬间眼睛一亮,“这是什么点心?味道当真是不错。”

“这是黄油曲奇,白指挥使若是喜欢,等会儿可带些回去。”张书回道,又问,“找我何事?莫非陛下又有新的旨意?”

“那倒也没有。”

白非直接将矮几上那盘黄油曲奇端到自己面前,重新窝进圈椅里,一边吃一边道:“这椅子不错,竟是用布做的。”

她新奇地挪了挪屁股,发现这椅子虽然形制古怪,坐起来却比寻常椅子舒服多了。

这是张书仿照现代露营椅做出来的,几根木头搭成骨架,椅背和椅面用的是结实的麻布,还能伸缩收纳。

张书没心思给白非细说这些,只随口道:“瞎琢磨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白非立即打蛇随棍上,“那等会儿给我两把。”

张书这回就没那么大方了,“这椅子只有两把。”

白非勉为其难道:“行吧,那我就要一把。”

张书想到还在牢里的张知节,决定忍了:“那等会儿让人给您带上。”

白非似是满意了,不再扯东扯西,径直抓了一把桌上的松子,一边剥着松子,一边吃着曲奇,一边说起了正事。

“本指挥使今日前来,乃是为安远县公与临安侯中毒一案,有几句话要问一问禧乐县主。”

张书微微坐直了身子,毛毯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指挥使请讲。”

“县主可识得一个唤作毛阿伟的人?”

白非的视线落在张书膝头的毛毯上,微微眯起了眼。

张书思索片刻,道:“他是我家玻璃工坊的一位匠人,今年八月签的契书。”

随着香露和银镜生意逐渐步入正轨,玻璃工坊原有的匠人已不足以应付越来越大的出货量。

而朝廷对官员名下的奴仆是有定额的,一旦超出,便不只是违律,很可能会被人往“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上做文章。

故而今年八月开始,工坊里陆陆续续招了一些工人,这些人并非卖身的奴仆,而是签了雇工契书的良民。

想到此前叶潭说的话,看来毛阿伟就是玻璃工坊的“内贼”了。

张书问:“是他偷了‘粉霜’,将东西传递出去的?”

她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毒不是我们下的,但终究是我们管束不严,才害了安远县公和临安侯的性命。”

白非十分自然地道:“粉霜并不是制作银镜的原料,为何工坊里会有?”

张书闻言脸上没有半点意外,那玻璃作坊在玄鹰卫掌控下那么久,他们肯定会对银镜的做法探听一二的。

“其实,粉霜也可以是银镜的原料之一。”

张书道:“银镜一共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如今工坊使用的镀银法;另外一种,则是利用朱砂或者粉霜提纯水银,用水银制镜。”

现代的镜子主要靠化学镀银和真空蒸镀法,但真空蒸镀法在古代难以实现,所以张知节想走的是化学镀银的路子。

可张知节只知道个大概步骤,却从未真正做过,不知中间漏了哪一步,一开始屡试屡败。

气恼之下,张知节突然想到了锡汞齐法。

也就是古法水银镜的做法:把锡箔铺平,倒上水银,水银将锡溶解成银白色的锡汞齐,再把玻璃压上去,挤出多余的汞,锡汞齐便附着在玻璃背面,形成镜面。

但古代没有现成的水银,得从朱砂里提炼。

可朱砂本身就是一味珍贵的药材,价格不菲,张知节就想方设法买了一些“粉霜”。

粉霜,其实就是氯化汞,近现代俗称升汞,如今多作外科腐蚀药,用来蚀肉去腐、处理疮疡瘘管,价格也比朱砂低廉得多。可以用铁置换或碱沉淀再加热的法子,从粉霜中提炼出水银。

提取水银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想到仅仅实验了几次,这水银镜就一下子成了。

但即便成功,张知节也没想过用这种方法,因为锡汞齐法要用大量水银,而水银蒸气有剧毒。

人若长期吸入,轻则口齿溃烂、手足颤抖,重则伤及脏腑,甚至送命,用这个法子做镜子,等于是拿人命换银子。

张知节将那些剩下的朱砂和粉霜原料全都锁进了工坊仓库里,继续破解化学镀银的方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让他做出来了。

但张书此时没必要和白非解释那么多,只道:“水银蒸气有毒,对匠人的身体有害,所以家父便废弃了这种方法,用了镀银法,只是他并未妥善处理原来的废料,到底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见白非没有言语,张书故作惊讶道:“白指挥使不会以为,是我们多此一举地指使毛阿伟将粉霜送出害人的吧?”

白非笑道:“你都说多此一举了,若我还如此怀疑,岂不是太蠢了些。”

张知节和张书都是作坊的主人,仓库里粉霜随时可供取用,甚至可以遣人去药铺重新购买。

粉霜虽内服有毒,却也是一味外用的药物,只要找个生人去买,不会有人起疑,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通过毛阿伟绕这么一大圈,的确是多此一举。但最可疑的,还是他们通过种种线索,十分顺利地找到了毛阿伟头上。

白非道:“毛阿伟一开始说,他曾无意中撞见你家管事拾墨拿了粉霜,还被叮嘱不许外传。后来改口,说是收了人钱财,替人把粉霜偷运出去。再后来,又说家人遭人威胁,逼他把矛头指向拾墨。”

张书心中一紧,没在意毛阿伟这一波三折的口供,神色肃穆,盯着白非脸上的表情,问:“拾墨如何了?”

既然这事情牵扯到了拾墨,那势必会进行审问。

张书可不觉得玄鹰卫的问讯手法只是嘴上说说,毛阿伟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口,肯定是因为玄鹰卫用了一些手段。而这些手段,未必不会用在拾墨,或是其他匠人身上。

张书一直派人去玻璃工坊打探,可那里如今仍被玄鹰卫把守着,一有人靠近,便被驱赶,即便塞了钱,也打听不出半点消息。

白非笑了笑,没说话。

张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