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北京。
深秋的风带着硬邦邦的凉意。
卷起王府井大街上的黄叶。
砸在仿古建筑的青砖上。
新月饭店今天挂了歇业的牌子。
两扇沉重的黄花梨木门。
关得严丝合缝。
门外没有停满豪车。
只有两排穿着黑西装的听奴。
背着手。
站得像两排木桩。
封死了整条街道的入口。
大堂里。
水晶吊灯的光打在金丝地毯上。
很亮。
但气氛闷得像个冰窖。
偌大的空间。
安静得能听见怀表齿轮的走动声。
“滴答。”
“滴答。”
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
坐满了人。
九门残存的各家当家。
全到了。
齐家的干瘦老头。
双手笼在袖子里。
腰背挺得笔直。
李家的光头胖子。
西装领口紧紧扣着。
脖子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霍家新推上来的年轻小辈。
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正装。
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面。
双腿并拢。
膝盖在西装裤下微微打颤。
解雨臣坐在右侧。
黑色的高领毛衣。
遮住了脖颈。
他手里没拿手机。
只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所有人的面前。
都摆着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
热气早散了。
茶水表面结了一层暗色的茶膜。
没人去端杯子。
没人敢喝水。
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的视线。
全都有意无意地。
避开了正对大门的主位。
陆晏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
拉链敞着。
里头是件白t恤。
身子微微后仰。
靠在雕花椅背上。
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右手里。
捏着一个汝窑的青瓷茶杯。
没有倒茶。
空杯子。
他修长的手指。
顺着杯口的弧度。
慢慢地。
一圈一圈地摩挲。
“沙。”
“沙。”
手指皮肤摩擦瓷器的微响。
在大堂里被无限放大。
像是一把钝刀子。
一下一下。
刮着这些九门大佬的耳膜。
这一个月。
里世界发生了大地震。
消息捂不住。
早就传遍了每一个盘口。
西北那座能抗核爆的地下堡垒。
变成了个几百米深的天坑。
汪家。
那个压在九门头顶几百年的阴影。
连个渣都没剩下。
还有长白山。
那些常年在雪线摸爬滚打的土夫子。
带回了让人发疯的消息。
山谷塌了。
那扇存在了千年的青铜门。
碎成了废铁。
地底下那些靠着阴气作祟的怪物。
血尸、海猴子、禁婆。
在一夜之间。
全变成了干枯的烂骨头。
物理法则回来了。
变异的东西绝种了。
九门那些靠挖邪门墓发家的盘口。
彻底黄了。
他们把这些情报拼凑在一起。
得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
干出这些事的。
就是坐在主位上。
正在玩茶杯的这个男人。
这已经不是人。
这是个活着的神。
能随手掀翻世界规则的神。
“当。”
一声脆响。
陆晏把那个汝窑茶杯。
随手搁在了红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
李家光头胖子却像被电打了一样。
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赶紧掏出白手帕。
胡乱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冷汗。
手帕瞬间湿透了。
陆晏把手放在桌沿上。
身体前倾。
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旁的这群人。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
纷纷低下头。
看桌子。
看地毯。
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都哑巴了?”
陆晏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没有威胁。
也没有杀气。
却压得空气发沉。
齐家老头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发出“咕噜”一声。
他硬着头皮。
拱了拱手。
“陆先生。”
老头声音发干。
“我们等您发话。”
“您立的规矩。”
“就是九门以后的天条。”
这种表忠心的话。
放在以前。
齐家人打死也说不出来。
但在见识了真正的力量断层后。
脸面算个屁。
活着最重要。
陆晏扯了下嘴角。
这帮老狐狸。
滑得跟泥鳅一样。
“规矩很简单。”
陆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们倒斗。”
“卖古董。”
“做正当生意。”
“我不管。”
“那是你们糊口的饭碗。”
他停顿了一下。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大堂里的气温。
随着他的停顿。
直降了几度。
“但是。”
陆晏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凡有人。”
“敢再碰人命买卖。”
“搞什么活人实验。”
“或者去挖那些带邪气的变异玩意儿。”
他看着李家胖子。
胖子缩了缩脖子。
“死。”
陆晏轻声吐出一个字。
“谁碰。”
“我就去谁家。”
“连你们的祖坟。”
“一起铲平。”
没有大吼大叫。
没有拍桌子瞪眼。
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话。
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
直接架在了所有人的大动脉上。
刀刃已经切破了皮。
凉意渗进骨头缝里。
死寂。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霍家那个年轻小辈。
手一抖。
胳膊肘撞翻了面前的茶碟。
“当啷!”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在这个当口。
简直要了命。
小年轻吓得脸全白了。
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滑到桌子底下。
连爬都不敢爬起来。
没人去扶他。
也没人敢笑话他。
李家胖子反应最快。
他猛地站起来。
带得身后的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陆爷!”
胖子把手帕攥成一团。
拍着宽阔的胸脯。
“您放心!”
“李家的盘口干干净净!”
“谁要是敢过这条红线。”
“不用您动手。”
“我老李第一个活劈了他!”
他声音喊得很大。
生怕陆晏听不见。
齐家老头也赶紧附和。
连连点头。
“齐家唯陆先生马首是瞻。”
“绝不碰半点脏东西。”
陆晏没理会这群墙头草。
他的规矩划完了。
剩下的脏活累活。
他没兴趣自己管。
陆晏转过头。
看向坐在右边的解雨臣。
解雨臣端坐在椅子上。
脊背挺直。
手里的白玉扳指停了转动。
“解当家。”
陆晏看着他。
“这规矩。”
“你来当执刀人。”
“行吗?”
这不仅仅是一句询问。
这是在直接分配地下世界的执法权。
把九门洗牌的刀把子。
递到了解家手里。
解雨臣迎着陆晏的目光。
没有犹豫。
点头。
“可以。”
解雨臣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
还有一丝杀伐果断的狠厉。
“解家接了。”
“谁敢越界。”
“解家的伙计去抄底。”
“鸡犬不留。”
这话一出。
齐家和李家的人。
后背一阵发麻。
解雨臣的手段。
他们是领教过的。
现在有了陆晏当靠山。
这地下世界的秩序。
算是彻底定死了。
吴邪坐在解雨臣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毛衣。
整个人看着松弛了十几岁。
连那道割喉疤看着都没那么狰狞了。
他端起茶杯。
喝了一大口凉茶。
没觉得涩。
反倒有点甘甜。
“吴家。”
吴邪放下茶杯。
声音很放松。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盘口生意。”
“一半交给小花打理。”
“剩下的全转做正规买卖。”
他看了看对面那些错愕的脸。
笑了笑。
“吴山居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我得回去养老了。”
“以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别来烦我。”
众人面面相觑。
吴老狗这就退了?
折腾了十年。
好不容易把汪家熬死了。
他居然不争了。
但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陆晏。
他们又明白了。
有这尊大神在。
争什么。
活着不好吗。
“行了。”
陆晏站起身。
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腿擦着地毯发出闷响。
“规矩就这么多。”
“散了吧。”
他没再多看这群人一眼。
转身朝着大堂的侧门走去。
九门的当家们如释重负。
一个个赶紧站起来。
擦汗的擦汗。
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
像逃难一样出了新月饭店的大门。
不到十分钟。
大堂里空了。
尹南风带着几个听奴进来。
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陆晏走到走廊尽头。
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
一根粗大的红木柱子旁边。
站着一个人。
张起灵。
他换了件黑色的连帽衫。
手里没有拿那把标志性的黑金古刀。
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
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干净到透明的空白。
他没有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像是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偶。
陆晏看着他。
张起灵也抬起头。
目光碰在一起。
张起灵的眼睛里。
没有了百年守门的决绝。
也没有了防备。
只有一种罕见的。
让人觉得有些刺痛的迷茫。
长白山的门碎了。
陨玉的辐射停了。
折磨了他一辈子的失忆症和家族宿命。
被陆晏一手掐断。
他自由了。
可是。
他看着陆晏。
手指在连帽衫的衣角上搓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