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减震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队在破败的公路上已经疾驰了四天。路面从一开始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砂石路,最后直接变成了覆满黄沙的荒地。
视线尽头,漫天黄沙。地平线被风吹得扭曲。
车厢里全是挥之不去的汽油味和汗臭味。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车队在阿拉善沙漠边缘的一个集结小镇停了下来。
这是进入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
再往前开,就是连雷达信号都扫不到的死亡之海。
小镇破败不堪。风刮过低矮的土墙,卷起一层厚厚的沙尘。
陆晏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
刚落地,脚踝就陷进了软绵绵的沙土里。他拍了拍战术背心上的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吴邪和黑瞎子也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了。
队伍在小镇唯一一家漏风的客栈前集合。
客栈门口的阴凉处,蹲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皮肤被风沙吹得像老树皮,粗糙皲裂。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
他手里攥着个沾满油垢的扁平酒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劣质烧酒。
这就是吴邪花大价钱雇来的沙漠向导,老马,人称马日拉。
吴邪走过去。递过去一根烟。
“老马。人齐了。明天一早进沙子。”
马日拉没接烟。他用浑浊的眼珠子把吴邪身后的人扫了一圈。
目光在穿着昂贵冲锋衣的黎簇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王盟和几个佣兵。
最后,视线落在一身黑色战术装备、手里把玩着尼泊尔军刀的陆晏身上。
马日拉冷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沙子的浓痰。
“吴老板。你这趟活儿,我看不好干啊。”
马日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带这么一帮细皮嫩肉的城里人。还带着个学生。这是去倒斗呢,还是去沙子里喂狼?”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别怪老汉我没提醒你们。这几天沙子里的风向不对。海子都干了。”
“进了白沙区,别说骆驼。就是神仙也得渴死在里头。”
吴邪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马日拉在拿捏。这种常年混迹沙漠的向导,进沙子前都要危言耸听一番,好坐地起价,多捞一笔卖命钱。
王盟脾气上来了。捂着还有点疼的胳膊上前一步。
“老马,你什么意思?钱少给你的了?别给脸不要……”
“哎,这可不是钱的事。”
马日拉打断王盟。拧紧酒壶盖。慢悠悠地站起来。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不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邪乎着呢。没我带路,你们连第一座沙丘都翻不过去。”
马日拉拍了拍羊皮袄。
“得加钱。向导费翻倍。不然这活儿你们另请高明。”
场面一时有些僵。
吴邪摸了摸口袋里的枪。但在进沙子前杀向导是大忌。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风口的陆晏,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栈门口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陆晏没看马日拉。
他单手拿着军刀,随手挽了个刀花。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
黄昏的风吹过,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极具科技感的幽蓝色数据流开始疯狂运转。
【目标锁定:阿拉善沙漠外围天象与地脉】
【正在开启多维解析……】
陆晏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黄沙。空气流动的轨迹、云层的气压变化、甚至地下暗河的水汽蒸发率。
全部转化成了精确的数值面板。
“你说海子干了?”
陆晏转过头。看着马日拉。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确实干了。西北风带走了表层水汽。地下暗河目前处于半个月以来的最低水位。”
马日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懂行。
他刚想借坡下驴再吹嘘几句。陆晏的话却没停。
“但你加钱的理由找得太烂了。”
陆晏用刀鞘指了指西北方向。
“看那边的云。云根发黑。风里带着土腥味和微弱的热对流。”
“这不是海子干了那么简单。”
陆晏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盯着马日拉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三天后。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一场特大黑沙暴。”
“风力十级以上。覆盖范围从白沙区一直延伸到魔鬼城外围。”
陆晏顿了顿。把军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至于路线。你打算带我们走东北面的老河床吧?”
“那条路确实稳妥。但如果碰上黑沙暴。那条老河床就是一个完美的聚风口。”
“进去的人。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整个客栈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破木门,发出呜呜的声音。
吴邪猛地转头看向陆晏。眼底满是惊骇。
黎簇更是张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晏。
马日拉浑身僵住了。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抽搐。
陆晏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专业判断。都准得离谱。
准得就像是他刚才亲自去天上测过风速,去地下量过河床一样。
不。甚至比他这个在沙漠里活了五十年的老油条还要精确。
马日拉只隐约感觉到过几天会有风沙。但他绝对判断不出具体时间。更判断不出黑沙暴的路线会经过老河床。
这是属于大自然最深层的秘密。
怎么可能被一个站在这儿看了一眼天的年轻人随口点破?
马日拉握着酒壶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你……”
他结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啪。
那只沾满油垢的扁平酒壶掉在地上。
劣质烧酒顺着壶口的缝隙流进沙子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马日拉根本顾不上心疼酒。
他双腿一软。差点给陆晏跪下。
见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活神仙……这是遇到了懂天象的活神仙啊!”
马日拉连连惊呼。声音里之前的嚣张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在沙漠里。懂天象风水的人。那就是神。是能救命的老天爷。
他一把抹掉额头的冷汗。
“不加钱了。一分都不加。”
马日拉点头如捣蒜。
“神仙爷指哪条路。老汉我就走哪条路。”
吴邪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向导。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陆晏。
心里的忌惮又重了三分。
这个变数。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但他没时间多想。天快黑了。
“修整一晚。明早五点。进沙。”
吴邪冷声下达了最后指令。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的时候。
引擎轰鸣。卷起漫天黄沙。
在马日拉敬畏的目光中。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无边无际的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