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甩在身后。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锁舌卡死的动静在地下走廊里回荡。
陆晏走出疗养院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深秋的阳光打在黑色冲锋衣上。
带点暖意。
他眯起眼睛。
双臂向上举起。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骨节发出嘎嘣几声脆响。
像是一台重新运转的精密机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杂乱无章。
吴邪从门里冲了出来。
西装上还沾着地下病房的水泥灰。
头发乱糟糟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
几步跨下汉白玉台阶。
“晏哥!”
吴邪的嗓子彻底哑了。
像含着一把砂纸。
他双手死死攥着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
看着陆晏的背影。
他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
直接双腿并拢。
深深地弯下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恩情太大。
能把陈文锦从变成禁婆的绝境里拉回来。
等同于救了吴家半条命。
用嘴说谢谢,显得太轻飘飘了。
黑瞎子也晃晃悠悠地溜达出来。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皮夹克敞着怀。
他走下台阶,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转头看着陆晏。
“晏哥。”
黑瞎子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
咧开嘴。
露出两排白牙。
“以后在这四九城。”
“或者江南水乡。”
“你看上哪家铺子,相中哪块地皮。”
“黑爷我就是去抢。”
“也给你原封不动地弄来。”
陆晏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
没接茬。
这帮人,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像生离死别。
他看腻了这种戏码。
“去买几张回杭州的机票。”
陆晏打了个哈欠。
水汽在眼角泛起。
“折腾半天。”
“困了。”
时间流水一样往前走。
转眼几个月过去。
杭州入了冬。
西湖边的风刮在脸上。
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刀子味。
吴山居的院子里。
生了个黄铜火盆。
上好的无烟炭烧得通红。
噼啪作响。
陆晏坐在竹藤椅上烤火。
这几个月。
他成了九门供在神龛里的祖宗。
谁家有个疑难杂症。
沾了点邪毒、中了什么阴招。
全往吴山居这里送。
不过陆晏懒得管闲事。
没那个闲工夫当野医生。
除了看着顺眼的,一概不见。
黑瞎子是个例外。
这老油条脸皮厚如城墙。
天天死皮赖脸地凑过来。
蹭茶。
蹭饭。
还顺走吴邪不少好烟。
陆晏嫌他在跟前晃悠得心烦。
有一天喝茶的时候。
顺手搓了一团白光。
纯白色的修复能量。
指尖一弹。
白光像长了眼睛。
直接砸在黑瞎子的墨镜上。
透着黑色的镜片。
钻进他的眼眶里。
“卧槽!”
黑瞎子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他死死捂着眼睛。
从椅子上栽下去。
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打滚。
指缝里流出散发着腥臭的黑水。
吴邪吓得差点拔枪。
以为陆晏下手重了。
胖子也惊得跳了起来。
连连后退,碰倒了旁边的花盆。
泥土撒了一地。
十分钟后。
黑瞎子的哀嚎声渐渐变弱。
他满脸汗水地坐起来。
手哆嗦着。
摘下戴了几十年的黑墨镜。
墨镜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
眼白上那层常年不散的灰白翳膜。
化得干干净净。
瞳孔黑白分明。
透着活人的光。
黑瞎子盯着头顶那棵老桂花树的树枝。
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没眨眼。
眼眶通红。
他没哭,只是又咧嘴笑了起来。
笑得像个傻子。
“真亮啊。”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张起灵也常来吴山居。
他身上的诅咒解了。
不用再失忆。
但血液里还残留着几百年积累的阴寒。
天气一冷,手指就会发僵。
陆晏看不过眼。
趁他坐在墙角发呆的时候。
走过去。
一指头点在张起灵的后颈椎上。
高维能量顺着脊柱灌下去。
势如破竹。
把那些阴毒的杂质洗了个底朝天。
张起灵浑身一震。
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偏过头。
双手死死撑着石桌的边缘。
石桌被他按出十个浅浅的指印。
“哇”的一声。
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瘀血。
血落在雪地上,滋滋冒白烟。
吐完之后。
他身上的温度终于像个正常的活人了。
皮肤透出一丝血色。
张起灵看着陆晏。
把手伸向后腰。
摸出那把沉重的黑金古刀。
放在石桌上。
刀刃朝向自己。
意思是连人带刀,命都是你的。
陆晏看都没看那把破铁。
随手把刀推了回去。
“拿去厨房。”
“切西瓜。”
张起灵愣了一下。
默默地把刀收了回去。
铁三角彻底过上了退休日子。
胖子把北京的铺子盘出去了。
在吴山居旁边租了个小院子。
每天早上提着鸟笼子。
去西湖边溜达一圈。
中午买点酱牛肉和烧酒。
跑来找吴邪和小哥打牌。
吴邪脸上的愁云彻底散了。
胖了十来斤。
下巴上长出了一圈圆润的软肉。
整个人松弛得像个胡同大爷。
张起灵也变了。
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
虽然只是用来定闹钟。
或者看看天气预报。
但至少,他有了活在当下的实感。
一切遗憾。
在这几个月里被完美填平。
没有了下地的惊险刺激。
没有了半夜惊醒的噩梦。
没有了汪家那种如影随形的监视。
铁三角过上了没心没肺的养老生活。
安逸。
平静。
十二月底的一天。
天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快要下雪了。
陆晏坐在火盆边。
手里拿着个砂糖橘。
指甲掐破桔子皮。
酸涩的汁水溅在手背上。
微凉。
突然。
脑海深处。
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不是系统的机械提示音。
而像是某种庞大物体的低频震荡。
直接敲击在神经末梢上。
视网膜上。
暗金色的【真理之眼】面板。
毫无预兆地自动弹开。
这一次。
数据流没有像往常那样瀑布般刷下。
而是全部静止。
卡住了。
面板正中央。
那颗代表着“真理之主”权限的核心模块。
开始剧烈闪烁。
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金光。
而是一抹暗红的微光。
透着腥味。
“滴——”
刺耳的单音节警告音。
在脑海里尖锐拉响。
【警报:捕获异常空间波动】
【来源:非本位面坐标】
【性质:未知高维渗透】
【能量层级:持续攀升中】
陆晏剥桔子的动作停住了。
半个剥了一半的桔子皮掉在炭火里。
“滋啦”一声。
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他眯起眼睛。
漆黑的眸子里,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看着面板上那串跳动的红色乱码。
他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早被他用系统清洗过一遍了。
物理法则固若金汤。
连长白山青铜门那个漏洞。
都被他焊得死死的。
现在哪来的高维渗透?
难道有东西在砸门?
陆晏把剩下的桔子随手扔在桌上。
没心情吃了。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摩擦的动静。
吴邪正拿着扑克牌。
听到动静抬起头。
“晏哥,怎么了?”
陆晏没答话。
他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迈开长腿。
走到院子门口。
单手拉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外面刮着干冷的北风。
西湖的水面上。
泛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水波荡漾的频率不对。
陆晏抬起头。
看向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厚得像是一床发霉的棉被。
云层里隐隐有暗红色的闪电划过。
没有雷声。
只有一种让人胸闷的压抑感。
像是整个天空要塌下来一样。
云层的流转轨迹更是诡异。
不是顺着风向在飘。
而是像一个倒扣的巨大漏斗。
在缓慢地。
逆向搅动。
那是重力场被外力强行扭曲的表现。
在更远的地方。
在系统雷达的极限边缘。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沟深处。
或者大气层外冰冷的星空里。
有什么东西。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正在用一种蛮横的方式。
试图撕开世界外层的界壁。
跨界过来。
陆晏站在风里。
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冲锋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水面上的白雾被风吹散。
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湖水。
他看着那扭曲的云层。
没有紧张。
没有防备。
嘴角慢慢扯开。
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笑意。
这几个月闲出鸟来了。
骨头都快生锈了。
本以为这个世界的副本已经彻底通关。
没想到。
还隐藏着这种送上门的售后服务。
终于来了点新乐子。
陆晏看着天空。
漆黑的眼底,战意重新点燃。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