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西湖边。
空气泛着潮湿的冷意。
吴山居的院子里。
落了一地枯黄的桂花叶。
吴邪躺在竹藤摇椅上。
身上盖着条厚毛毯。
他突然弓起腰。
单手捂着嘴。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院子里回荡。
像是一台老旧破损的风箱。
在粗糙的砂纸上疯狂拉扯。
摇椅跟着剧烈晃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吴邪的脸憋得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摇椅的扶手。
指节捏得发白。
好半天。
这阵咳嗽才勉强压下去。
他大口倒着气。
把捂在嘴上的白手帕拿开。
白色的棉布上。
赫然多了一团刺眼的暗红色血丝。
吴邪盯着手帕。
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把手帕揉成一团。
随手塞进毛毯底下。
黑瞎子坐在两米外的石桌旁。
腿架在石凳上。
手里捏着一颗带壳的盐水花生。
“咔吧。”
花生壳捏碎。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慢慢嚼着。
没戴墨镜的灰白眼睛。
看着吴邪藏手帕的动作。
叹了口气。
“别藏了。”
黑瞎子拍了拍手上的盐渣。
“你这肺,在塔木陀就烂了一半。”
“后来又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
“毒气在肺泡里结了死痂。”
他摇了摇头。
“这老伤。”
“就是把太上老君请下来。”
“也难救了。”
吴邪没接茬。
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挡住脖子。
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器官正在一天天衰竭。
纤维化的肺叶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
能活到现在。
全靠吊着一口气。
“嘎吱——”
院子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黑瞎子摸花生的手停住了。
转头看向门口。
吴邪也费力地偏过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迈过门槛。
走了进来。
陆晏。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
下身是工装裤。
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水渍的战术靴。
没有带行囊。
浑身上下。
透着一股刚从雷雨交加的深山里走出来的冷冽。
院子里的气压。
随着他的出现。
瞬间低了几分。
陆晏反手关上门。
“砰。”
木门合拢。
他转过身。
迈开长腿。
踩着地上的落叶。
一步步走到吴邪的摇椅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邪想坐起来。
刚一动弹。
喉咙里又是一阵发痒。
“晏哥……咳……”
他勉强挤出两个字。
又捂着嘴咳了起来。
脸涨得发紫。
陆晏看着吴邪这副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样。
没说话。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右手。
抽了出来。
手掌很干净。
连个老茧都没有。
但这只手,刚在雷城手撕了天地间的雷霆。
他没有任何废话。
也没有解释。
微微弯腰。
那只右手。
直接。
按在了吴邪的胸口上。
隔着厚厚的毛毯。
吴邪浑身一僵。
他感觉按在胸口的。
不是一只手。
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对。
不是烙铁。
没有那种灼烧皮肉的痛感。
而是一股霸道。
却又带着无限生机的力量。
雷城净化后的生命本源。
混合着天雷的刚猛。
顺着陆晏的掌心。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毛毯。
穿透了皮肉。
直接灌入了吴邪那千疮百孔的肺部。
“呃……”
吴邪双眼猛地睁圆。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闷哼。
那股能量太烈了。
像是一条微型的闪电。
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蓝白色的电弧。
在陆晏的手指和吴邪的胸口之间。
隐隐跳动。
发出“呲啦呲啦”的细微声响。
黑瞎子直接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碰倒了桌上的半盘花生。
花生米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电弧。
灰白的眼底全是震动。
这力量。
超出了他百年的认知。
吴邪的肺叶里。
正在发生一场微观层面的风暴。
那些常年堆积的毒素。
那些因为坏死而结成的坚硬纤维化组织。
在这股雷电生机的冲刷下。
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
瞬间瓦解。
崩碎。
化作一滩黑色的腥臭杂质。
同时。
长生体带来的纯粹修复力。
紧跟其后。
疯狂催动着新细胞的裂变。
坏死的毛细血管重新贯通。
干瘪的肺泡再次充盈。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替代了那些烂掉的腐肉。
吴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双手死死抓着摇椅边缘。
指甲在竹片上抠出深深的白痕。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被硬生生撕开。
然后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缝合。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涌出来。
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整个过程。
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陆晏松开手。
收回右臂。
手掌上的雷光瞬间内敛。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退后半步。
站在一旁。
冷眼看着摇椅上的吴邪。
陆晏的手刚一离开。
吴邪猛地从摇椅上翻了下来。
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撑着地面。
胃里一阵疯狂的痉挛。
喉咙发紧。
“哇——!”
他张开嘴。
一大口黑色的、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毒血。
直接喷了出来。
吐在面前的石板上。
腥臭味。
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黑血里甚至还夹杂着几块细小的黑色硬块。
那是从肺里剥落下来的坏死结节。
吴邪趴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还在等那种熟悉的刺痛感袭来。
但。
没有。
冰冷的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里。
没有阻碍。
没有摩擦的铁锈味。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
清凉。
通透。
就像是整个肺被放在清泉里洗了一遍。
吴邪愣住了。
他抬起沾着灰土的双手。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呼吸。
无比顺畅。
那种压在胸口十年的沉重感。
彻底消失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跑上三座山。
这副身体。
仿佛回到了二十岁时的巅峰状态。
吴邪慢慢抬起头。
看着站在两步外。
面无表情的陆晏。
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
现在亮得吓人。
生与死的界限。
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在这个男人手里。
不过是一个念头。
一次抬手。
吴邪喉结滚动。
他想说话。
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这种震撼。
黑瞎子走过来。
一脚踩碎了地上的一颗花生。
他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
又看了看呼吸平稳的吴邪。
“操。”
黑瞎子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有点干涩。
“晏哥。”
“你这手艺。”
“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吧。”
陆晏没搭理黑瞎子的碎嘴。
他转身。
准备去里屋洗个手。
那黑血的味道太冲了。
就在吴邪撑着膝盖。
准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
“砰!”
院子那两扇刚关上的木门。
被一股大力直接撞开。
门板砸在墙上。
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狼狈的身影。
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王盟。
他跑得太急。
左脚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脚丫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西装外套被撕破了一条大口子。
脸上还带着一块青紫的淤青。
“老板!”
王盟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里全是恐慌。
带着哭腔。
“不好了!”
他扑到吴邪跟前。
差点撞在那个吐血的黑水坑上。
死死抓着吴邪的胳膊。
“贰京!”
“贰京那王八蛋反了!”
王盟急得语无伦次。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带着十一仓的残党。”
“趁你病重在院子里养伤。”
“带人把解家和咱们吴家的三个大盘口。”
“全给砸了!”
王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还放话。”
“说是要趁今天。”
“把这九门的地盘。”
“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