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前一天傍晚到的。
传令兵骑着快马从罗格镇那边的联络站跑回来，连马都没来得及拴，一路跑进分部大门，把一张电报纸拍在分部长办公桌上。
“本部急报——本部中将，卡普，明日抵达罗格镇，例行巡查。”
分部长拿起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电报，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刀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去叫铁脊格伦、锁蟒霍克、铁砧莱恩哈特，让他们把训练场重新扫一遍。码头那边，把泊位最靠里的那个清出来，不准停其他船。食堂明天加两桌菜，肉要够。电报上说卡普带了几个人，不是大阵仗，但也别让人觉得咱们寒碜。”
传令兵转身就跑出去了。
分部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第二天天没亮，整个罗格镇分部就动起来了。
码头上的缆绳换了新的，训练场的沙坑被重新翻了一遍，食堂里弥漫着炖肉的味道，把屋顶缝隙里的蜘蛛网都熏得往下滴水。
几个老兵在门口站着，平时穿旧制服的今天都换了整齐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斯摩格在食堂门口被铁脊格伦一把拽住，把歪掉的衣领掰正了：“今天来的这个人，你以后在训练营说不定会碰到，别给他留坏印象。”
“什么人物啊？”
“海军英雄。你进了本部之后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铁脊格伦松开他的衣领，又伸手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一下，“站直了。”
上午十点刚过，一艘灰白色的军舰出现在港口方向。
船身比罗格镇的巡逻舰大出一圈，甲板上站的人不多，但桅杆顶的旗绳上挂的是本部的旗。
船靠岸的时候速度压得很慢，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船舷上垂下一道舷梯，一个人影从梯子上走下来。
那个人穿着海军的白色大衣，没有戴帽子，一头花白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往后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踩惯了甲板的，腰上挂着一颗铁球一样的东西，一晃一晃的，走到码头中间站住了。
他比码头上迎接的士兵们想象中要矮一些，肩膀却宽得像一扇门，下巴上一层白胡茬，笑呵呵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哟，这码头挺干净的嘛。”分部长迎上去行了一个礼：“卡普中将。欢迎来到罗格镇分部。”
卡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敬礼了。我过来办私事，顺便看一眼你们这儿。”
他大步往分部院子里走去。分部长快步跟上：“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您——”卡普直接绕过训练场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训练场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罗西刚练完一组倒立撑，正站在水龙头边冲手臂。
他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旧的深色短衫，袖子卷到肩膀，背上淌着还没干的汗，水珠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淌。
他没有看码头的方向，也没有看那个走进来的老人，水柱从指缝间流过，他低头冲着手腕上的灰。
卡普停下了步子。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分部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我们分部的上尉，罗西。平时出海清剿任务比较多——”
卡普没有等他说完，他就那么看着，脸上那种乐呵呵的表情收了一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的注视。
“那小子，体术谁教的？”
“分部几位老兵轮流带过。他练得比较勤。”
“比较勤……”
卡普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罗西走了过去。罗西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关了水龙头，直起身来，转过身。
他看见那个老人正朝自己走过来，对方的步子不重，但每一步落到地面上都很踏实。他认出那张脸了——前世在漫画里见过无数次。
但此时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确确实实活着的、正朝他走过来的老人。
卡普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多大了？”
“十四。”
“十四。”卡普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双小臂上的肌肉和肩背的厚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就行。来，打一拳试试。”
罗西没有动。
卡普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打一拳试试，你打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往这儿打，使劲。”
罗西看了他一眼，握紧了拳头。他弯腰压低了重心，然后一拳朝卡普的胸口打了过去。
那一拳带着他这几年用铁饼和沙袋磨出来的力道，落在卡普胸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石头砸在厚木板上。
卡普的身子晃了一下，脚下退了一步，鞋底在石板地上擦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拳头砸到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罗西。
“……嗯。有点意思。”
“再来。”
罗西的第二拳比第一拳更沉，卡普没有退，他伸手接住了那一拳——手掌包住罗西的拳头，往旁边一引，罗西的重心偏了半步，整个人被那股带偏的力道牵扯了一下，身体往侧边歪了一瞬。
卡普松开了他的拳头，退了一步：“发力太直。你拳头的路子像是用刀练出来的，空手的时候你没有把那股力从脚底经过腰转到拳头——你直接用手臂在推。”
罗西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卡普。
“那我应该怎么改？”
“你先接我一拳试试。”
卡普没有后退、没有吸气，就是很随意地出了一拳——不快，甚至看起来有点慢。罗西抬手去挡，那拳落在他小臂上的一瞬间，罗西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手臂麻了半边。
卡普收了拳：“我站在这里和站在甲板上，发力不一样。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太稳了——稳得你不会借力了。”
罗西甩了甩发麻的右臂，重新站好。
“再来一次。”
“你手麻了。”
“我知道。再来。”
卡普看着他，又出了一拳。
罗西这一次没有硬挡，他在卡普拳头靠近的瞬间腰沉了一下，右臂贴着自己的身体侧面接住了那拳的力道——那股冲击顺着他的小臂传到肩膀，再到后背，最后从脚底卸到了地面上。
他退了半步。
卡普收回拳头的时候嘴巴微微张了一下：“……谁教你的？那个卸力的动作。”
“分部一个老兵教的。他叫铁砧莱恩哈特。”
“铁砧……”卡普眯眼想了想，“那个‘铁砧’？那家伙练到这把岁数还能打出这样的力道，给你打底子倒是够用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罗西的站姿说：“你刚才那一下接得好。但你的空手发力还是太依赖地面了。你站得太稳，你的力都是从脚底生出来的，但你不会把它收到腰上再放出去——你把它硬顶到肩膀上就放了。”
“那要怎么收到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