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舰在马林梵多靠港之后，罗西没有下船。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鹤和通讯兵带着多弗朗明哥、柯拉松和那个叫罗的孩子走下跳板。
柯拉松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罗跟在柯拉松后面，经过罗西身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帽子下面的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然后他们走下了跳板，汇入了码头上等候的人群。
罗西转身走进船舱，把自己的行李从铺位上取下来。
行李很简单——一个帆布包，里面几件换洗衣物，那把刀挂在腰侧，刀鞘上的泥点已经被海风晾干了。
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远处马林梵多的主楼方向。
主楼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窗口的反光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墙体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自然之子的感知通道在那一瞬间铺开了。
他的感知从身体向四周扩散，越过码头，越过港口，越过那些正在泊位上停靠的军舰和帆船，一路向北延伸。
空气中的电荷分布、大气层的温度梯度、海面上方不同高度的风速差异，那些信息像一张不断展开的地图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来。
他找到了他想去的那条通道——从马林梵多往北，穿过红土大陆上空的平流层缺口，沿着新世界海域上方的气流走向一路往东北方向延伸。
他睁开眼睛，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光在他掌心上方凝聚了一瞬，像一小片被压缩的日光，颜色从透明变成淡金，再从淡金变成一种更稠密的、几乎有实质的亮白色。
那团光在他掌心持续旋转着，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开始变化——从脚底到头顶，他的轮廓从实体向一种半透明的、充满光的状态过渡。
他的感知在那种状态中变得极度敏锐，周围每一束光的方向、速度、能量密度都在他的意识中同时呈现出来，像一张被无限细分的网格。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从甲板上消失了。
不是速度太快导致的残影——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实体向光的转化，从甲板上方升起来，像一道被放出去的光束，从马林梵多的港口上空掠过，速度快到在海面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痕。
那道亮痕在空气中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海风吹散了。
他沿着红土大陆上空的平流层缺口向北飞行，周围的气温在持续下降，但那种冷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以感知的密度差异。
他在光的状态中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能量从周围的日光中持续补充，他只需要保持对方向的感知。
那片海在他脚下展开的速度比从船舷边看过去快了无数倍。
他能看到那些散落在海面上的岛屿像拼图一样在视野中掠过，看到白胡子旗和海军旗在不同海域的岛屿上交替出现，看到新世界的深海海沟像一道暗色的裂痕从大陆架边缘延伸出去。
他在那条通道中飞了很久，但时间在那个状态下变得模糊了，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每一寸都清晰可见，但整条线的长度却难以判断。
他在一片海域的上空停了下来。
重新凝聚成实体的过程比出发时更顺畅，他的身体从光的状态回到实体，双脚落在海面上，脚底的气流托着他没有沉下去。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海域中央，周围是深蓝色的海水和几座散布在不远处的岛屿。
其中一座岛的轮廓比其他的更大，岛上有白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从高处看过去能看到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面搭着几座临时建筑。
一个中队的编制规模。
他的见闻色在那一瞬间铺开了。
岛上有大约三十个人，气息强度参差不齐，但大部分都在正常海军士兵的范围内。
有几个稍强一些，应该是小队的队长或士官。
他的感知在岛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里捕捉到了一个特别的气息——稳定，不张扬，但密度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他没有急着过去，站在海面上看了一会儿那座岛。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气流托着他朝岛屿的方向移动。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上那些还没缝好的口子吹得翻卷起来。
他落在岛屿边缘的简易码头上。
码头是用岛上的石头和从本土运来的木料搭成的，桩子打进海底的岩层里，桥面铺着粗糙的木板，边缘有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痕迹。
码头上没有人，但栈桥尽头的树丛后面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两个穿着海军制服的水兵从树丛后面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们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脖子后仰的角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水兵先开口了：“您是……本部派来的上校？”
罗西跟着那两个水兵穿过树丛，沿着一条刚踩出来的土路往里走。
岛上的植被不算密，但种类很杂，有热带常见的棕榈和灌木，也有几棵他从没见过的、树干发白的粗壮乔木，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
土路两旁偶尔能看到被砍倒的树桩，断口还很新，是最近才清理出来的。
走了大约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整齐排列着几座临时建筑，木结构，屋顶铺着防水帆布，边角用绳索扎紧。
最大的一座是两层，底层是食堂和军需库，二层是指挥室和通讯室。
旁边还有几座更小的板房，应该是宿舍。
平地的边缘堆着从本土运来的物资箱，箱子上盖着油布，压着石块。
几个水兵正在箱子旁边清点物资，看到罗西走过来的时候都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身体。
有人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他的体型在午后的光线中把整条土路都占满了，影子拉长到板房的墙根。
一个中年士官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看到罗西的时候把册子夹在腋下，快步走过来行了一个礼：“上校，我是基地的士官长，帕克。”
他的身高大约两米出头，在普通人里算高壮的，但站在罗西面前时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把花名册递过来，“目前岛上驻军三十五人，其中通讯兵三人，后勤五人，其余是战斗编制。物资够维持一个半月，淡水和食物补给正常，但弹药储备偏低。另外——”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罗西的外套上那些还没补好的口子：“我们前天才接到本部的通知，说您要来。基地还在建，很多设施没完工。宿舍给您留了最大的一间，但可能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