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春雨一场接一场地下。每场雨都不大，但下得绵密，空气里整天都飘着水汽。路边梧桐树的芽苞被雨水泡得鼓胀，有几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嫩叶，在雨里绿得发亮。
林泠蹲在阳台上，面前摊着那根外公留下的老鱼竿。三节并继竿，竹制，竿身漆面有几处斑驳，但整体保存得比想象中好。他前几天用软布蘸了温水把积灰擦干净，又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了竿节接口处的陈年污垢。清理干净之后，竹竿本来的颜色露了出来——不是新竹那种浅黄色，而是经过几十年氧化的深蜜色，像老家具上包浆的那种温润光泽。
他拿起第一节，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竹节纹路细密均匀，纤维笔直，没有虫眼和裂纹。竹竿钓鱼最怕的就是虫蛀和暗裂——虫蛀会破坏竹纤维的结构，受力之后容易从蛀孔处折断。暗裂更危险，表面看不出来，中了大鱼一弯就断。他把每一节都对着光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这些问题，又用手指沿着竿身摸了一遍，触感光滑，没有毛刺和变形。
竿节连接处的缠线需要重新加固。原来的丝线已经褪色发黄，虽然缠得整整齐齐没有松散，但线材老化之后强度会下降。他提前在网上买了专用的竿缠丝线，选了跟原装颜色最接近的茶色。坐下来，把第一节竿尾固定在膝盖上，丝线一头用拇指压住，另一只手拉着线开始绕圈。每一圈都紧贴着上一圈，间距均匀，力道不松不紧——太松了缠不牢，太紧了会勒进竹纤维里留下压痕。缠到大概两公分宽的时候，他把线头穿过最后一圈底下，拉紧，剪断，用指甲把线头压平。拿起来看了看，还算整齐。
缠到第二节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这一节的竹壁比第一节薄，缠线的力道没控制好，中间有一段稍微松了一点，绕完之后发现那一段的线圈之间有细微的缝隙。他想了想，把线拆了重新缠。第二次放慢了速度，每绕一圈都用指甲推一下线圈确认紧贴，花的时间是第一次的两倍，但缠出来的效果平整紧密，跟原装的几乎看不出区别。
全部缠好之后，他把三节竿身套在一起试着甩了一下。竹竿的手感跟他用惯的碳素竿完全不同。碳素竿轻、硬、回弹快，甩竿的时候竿身几乎不弯，力道直接传到竿稍。竹竿更重一些，甩的时候能感觉到竿身本身的重量在空中画弧，动作要更慢更稳，急了竿身会晃。他站在阳台上反复试了好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种比碳素竿更慢半拍的节奏。
周六早上，他带着这根老竿子去了白马河。这条野河秋天来过，冬天也来过，水情鱼情都很熟悉，用来测试一根完全不熟悉的老竿子最合适。今天目的只有一个——让这根在盒子里沉睡了二三十年的老竿子重新沾一次水，上一条鱼。
三月的白马河跟他冬天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水位涨了不少，原来冬天露出的那些石头和泥滩全被淹了回去。河边的柳树绿了，柳枝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推得一晃一晃的。河对岸的野草从枯黄变成了翠绿，草丛里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水面上有鱼星在冒，鲫鱼星细密成串，中间夹杂着一两个单个大气泡，那是鲤鱼翻底顶出来的。鱼星密度比冬天高了不少，虽然还没到夏秋那种密密麻麻的程度，但比起隆冬那种半天看不到一个气泡的状态，明显是春天来了。
他选的是北岸回水湾靠西的位置。水深大概一米八，底下是淤泥底。岸边有几丛新长出来的水草，嫩绿的草叶在水流里轻轻摆动。支好钓椅，把老竿子抽出来。竹竿的调性跟他用惯的碳素竿差距太大了，他没有急着挂钩，先空竿试抛了几次找手感。竹竿比碳素竿重了将近一倍，抛竿的时候不能像碳素竿那样靠手腕发力，要用整个小臂带动，竿身在空中画弧的速度要更慢更匀。第一次试抛线组落在离预定落点差了半米多，第二次调整了力道，近了一些但还是偏。试到第十来竿的时候，铅坠终于稳稳地落在了他想抛的位置。
空竿试了快十分钟才找到感觉。他重新调整了浮漂——竹竿弹性慢，提竿的延迟比碳素竿要长一拍，浮漂不能调得太灵，否则看到信号提竿的时候鱼可能已经吐饵了。他把调四钓二改成调三钓二，稍微钝一点，给提竿动作留出余量。
第一竿正式抛出去，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老竿子握在手里的感觉跟碳素竿完全不同——竹竿传导振动的效率比碳素竿低，水底的细微动静通过竿身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一层。但也正因为如此，竹竿握着有一种碳素竿没有的沉稳感。浮漂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缓慢地往上顶了半目。提竿——他特意比平时慢了小半拍，让鱼把饵吞得更深一些。竿子弯了下去，竹竿弯曲的弧度比碳素竿更圆润，不是碳素竿那种集中在竿稍的锐利弧度，而是从竿稍到竿腰均匀地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提出水面是一条不到二两的小鲫鱼。鳞片银白，鱼身冰凉，出水之后在阳光下甩了两下尾巴。他摘钩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鱼身的滑腻和冰凉，这条鱼不大，但他蹲在岸边看着手里这根老竿子和钩上那条小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根竿子上一次弯成这个弧度的时候，握着它的人是他外公。二十多年过去了，鱼还是那条鱼，河还是这条河，只是握竿的人换成了他。他把鱼放回水里，重新挂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又上了四条鲫鱼，都不大，最大的一条也就三两出头。老竿子在中鱼之后的手感确实跟碳素竿完全不一样。碳素竿回弹快，鱼挣扎的力道会被竿身的快速回弹抵消掉，手感干脆利落。竹竿回弹慢，鱼在水底摆头的每一下都能通过竿身传上来，力道被竹竿的慢弹柔性缓冲之后变得绵长而有韧性。同样大小的鲫鱼，碳素竿遛起来干净利索，竹竿遛起来像是在跟鱼慢慢拉扯，各有各的趣味。
十一点左右，鱼口渐渐稀了。他把老竿子收起来，用软布把竿身擦干净。竹竿保养比碳素竿讲究——碳素竿擦干就行，竹竿还要定期上油防裂。他打算回去之后买一瓶专用的竹竿保养油，以后每次用完都擦一遍。
回到家，林爸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手里那根老鱼竿，林爸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接过竿子，把第一节抽出来看了看。他握着竿子的手很轻，像是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把竿子还给林泠，说了一句：“你外公以前最喜欢在白马河钓鱼。那时候没有车，他骑自行车去，来回要三个小时。”林泠把竿子放回红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