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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下旬,江城的秋天终于像样了。早晚的气温降到了十五六度,走在小区里能看到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大面积泛黄,几片性急的已经落在草坪上,被晨露打湿了粘在草叶间。车载温度计终于降到了十八度以下——这个温度在盛夏的凌晨是天文数字,在秋分的早晨是窗户开一条缝刚刚好的凉意。

周五晚上,林泠在客厅地板上把秋季装备重新理了一遍。入秋之后饵料配方已经在处暑和白露两次测试中完成了从盛夏路线到秋季路线的切换——蚕蛹粉比例加了两次,山楂粉减了两次,整体味型从夏天的偏酸偏清淡转向偏腥偏蛋白。他把入秋测试版饵料分装成几个小袋,用记号笔标注好配方编号和日期。竿子带了两根——新定制竿主攻,老竹竿备用。严世和上周那句话他还记在笔记本上:“秋天钓大鱼,线组比夏天粗一号。鱼贴膘的时候吃口猛,不用担心灵敏度,要担心的是切线。”他把主线从一点五号换成了二号,子线从零点八号换到了一点二号。

周六凌晨四点半,闹钟准时响。车载温度计显示十五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试了试外面的温度,风是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清冽,跟盛夏那种裹着湿气的热风完全两回事。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停车场上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车斗里多了一件棉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马扎旁边。严世和站在车旁边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雾比白露时更浓了,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弯腰从车斗里拿起水温计。

“水面二十度,水底十九度,温差只有一度了。秋分之后水温上下层基本拉平,鱼群不会再像夏天那样窝在底层不动。今天窗口期预计九十分钟左右。”

林泠从后备箱拿出装备,看了看东方天际线上那一线灰白色的晨光,说温差缩小之后鱼群活动范围会扩大不少,选位不用再像盛夏那样非得找深水区。严世和说对,秋天鱼群会重新往浅水区和草区边缘移动,回水湾的沉木边缘、水道的菹草丛旁边、小镜潭的草洞——那些春夏之交爆护的老钓点,秋天会重新活过来。

两个人往芦苇荡深处走。秋分的芦苇跟白露时又不一样了,秆子从底部到中段几乎全黄了,只有顶部还残存几片绿叶。芦花全白了,在晨风里成片地起伏,像水面上翻涌的浪。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草木清香,混着湖水的湿气和泥土味。野菊花在路边开了几丛,黄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微苦的清香。知了彻底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秋虫的低鸣,短促而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到了回水湾,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位比白露时又降了将近十公分,沉木的尖角已经从紧贴水面变成了微微露出水面,木头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水色比白露更清,透明度接近一米,能清晰看到水底的硬泥底和几条鲫鱼在沉木附近慢慢游动的影子——秋天水清鱼大胆,敢在岸边活动。水面上的气泡比白露时更多更密,鲫鱼星细密成串,中间夹杂着好几个单个大气泡——鲤鱼星,而且不止一条。秋分前后是鲫鱼和鲤鱼为过冬贴膘最疯狂的进食窗口,鱼群的进食强度达到全年顶峰。

林泠支好钓椅,抽出新定制竿。调漂的时候发现水温降到二十度以下之后浮漂的状态比白露时更好——落水即稳,信号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调漂方案从盛夏的调五钓二一路调回到调四钓二,跟春天用的方案越来越接近。线组按严世和上周的建议换了粗一号——主线二号,子线一点二号,秋天鱼贴膘的时候吃口猛,不用担心灵敏度,要担心的是碰到大鱼切线。

“今天只用蚯蚓膏。”严世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递过来,罐子里的蚯蚓膏颜色比夏天时更深,质地更黏稠,闻起来腥味更重,“入秋之后水温降了,鱼的进食欲望在高蛋白的驱动下完全打开了。蚯蚓膏的腥味在凉水里扩散虽然比夏天慢,但鱼对蛋白气味的敏感度提高了,扩散慢的劣势被敏感度提高的优势抵消了。粉饵在秋天也能用,但膏饵在贴膘季的优势是全方位的——引鱼快、个体大、留鱼久。”

林泠接过罐子挂上一小团蚯蚓膏,抛进沉木上游的窝点。六点多整窗口期打开。第一竿等了不到半小时,浮漂一个猛子直接黑漂,提竿的瞬间竿身弯成一张大弓——鲤鱼,线切水的尖啸声在安静的芦苇荡里格外响。他迅速把竿子往左侧带了三十度封住鱼往沉木方向冲刺的角度,竿腰硬扛住了第一波冲击。入秋后鲤鱼的力道比夏天猛了不止一个档次——夏天水温高鱼懒洋洋的,秋天水温降到二十度以下鲤鱼的肌肉活性达到全年峰值,挣扎的力道又猛又持久。遛了将近四分钟,鱼才被拉到水面翻了个身。一条两斤半左右的鲤鱼,鳞片金黄完整,鱼身肥硕有力。

他刚把鱼装进鱼护重新挂饵抛竿,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又黑了。又一条鲤鱼,比第一条稍小一些,一斤七八两左右,但力道一点不比第一条差。接下来连上了两条大鲫鱼,都是半斤以上的个头。窗口期前十五分钟他一个人连上了两条鲤鱼、四条大鲫鱼,鱼护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蚯蚓膏在秋分窗口期的表现远超预期——严世和说得对,入秋后膏饵的优势是全方位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鱼口持续不断。他一共上了将近二十条鱼——四条鲤鱼、十多条鲫鱼、两条鳊鱼。最大的鲤鱼将近三斤,最大的鲫鱼超过了七两。秋分是全年窗口期最长、鱼口最猛、个体最大的节气之一。

七点四十五窗口期结束。林泠把鱼护从水里提上来,沉甸甸的,水面被鱼尾拍打得哗哗响。他在笔记本的秋季窗口期追踪图上又记下一个数据点——秋分。

严世和那边也收了竿,用蚯蚓也上了不少鱼,其中一条大鲫鱼目测超过了八两,是他今年在西郊湿地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鲫鱼。他把鱼从抄网里取出来,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鳞片银白带金,背脊宽厚,鱼身比他手掌还长。

“一年里最好钓的时候就是现在——秋分到霜降这一个月。水温十八到二十二度是鲫鱼最舒适的区间,窗口期长、鱼口猛、个体大。去年秋天你在这里连杆鲫鳊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林泠把鱼护里的鱼全部倒回回水湾,只留了两条最大的鲫鱼带回去。秋天贴膘季的鱼本来应该多留几条——肉质紧实鲜美,是做红烧鱼和鱼汤的上好材料。但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西郊湿地连杆的时候也是只留了两条,其余全放了。不是因为不喜欢吃鱼,是觉得这片水里的大鱼能活到现在不容易,让它们继续活着,明年秋天还能再来。

回到家快中午了。他把两条大鲫鱼拎进厨房,鲫鱼红烧——两面煎到微焦,加酱油料酒白糖,切了几片火腿提鲜,小火焖了十五分钟。出锅之后撒上一把葱花,酱汁浓稠,鱼肉紧实鲜甜。林爸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这鱼肉比夏天紧实。林妈夹了一块尝了尝,说味道不错,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豆腐扔进锅里煮,说鲫鱼汤配冻豆腐,吸饱了汤比鱼肉还好吃。

吃过饭他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翻到那张秋季窗口期追踪图,在秋分的数据点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十月中旬——霜降。带外套,早上水温十五度。”张磊秒回:“收到。老周问需不需要带棉裤。”林泠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上越来越黄的叶子,打字回过去:“暂时不用,带蚯蚓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