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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完,林泠在家歇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帮林妈做做饭,偶尔去阳台看看君子兰。那盆君子兰在书房里过了一整个冬天,叶子比年前更厚了,颜色深得像被墨汁浸过,叶脉从背面透出来,像极细的淡绿色丝线。他每天用喷壶往叶面上喷一点水,水珠滚下来,落在土面上,一点一点渗进去。书桌上的台灯还是那盏,灯罩边缘有一点被烤得发黄的痕迹,照在笔记本上时,光线温温的。窗外的天还冷,但过了初七,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年味像被风吹散了大半。灯笼还挂着,对联还红着,但人的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不再像年前那样匆匆忙忙又带着喜气。这座城市从年里慢慢醒了过来,而林泠发觉自己比往年更难静下心。

初九晚上,林泠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地图放大,沿着省界慢慢划。水域分类框架已经覆盖了七种类型——浅水混合型、封闭静水型、人工扰动型、深水分层型、比赛型、感潮河段型、山涧溪流型。每一条类型的后面都跟着大把的实测数据和验证案例。但地图上还有太多没有去过的水。那些大大小小的蓝色斑块和线条,像一张被画了一小半的地图,剩下的都是空白。他放大到一个水库,又退回去;点开一条河,又划过去。有的地方太近了,他不想去;有的地方太远,时间不够。他不是一个会被“打卡”这种说法打动的人。每到一个新水域,他要做的是测数据、建模型、验证窗口期,不是拍张照就走。如果只是去看一眼,那不去也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划动的速度很慢,像在一片陌生的大地上徒步,每一条河、每一个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地图上的蓝色斑块有大有小,有的形状狭长如刀,有的圆润如珠,有的被岸线切割成极不规则的锯齿状。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涩,把手机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触感凉凉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有一阵子了——今年,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不想再在熟悉的水域里打转。白马河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深哪儿浅,铧尖哪块石头下头藏着几根被水流冲成凹槽的老树根,回水区什么季节什么流速,窗口期几点开始几点结束,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清河的空腔结构图都够写一本书了,枯树空腔、灌木丛空腔、礁石区陡坎、水下台阶,每一个结构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感潮河段和山溪的模型虽然还缺些季节数据,但核心逻辑已经立住了,剩下的只是修补和填充。真正缺的,是一种“从零开始”的感觉。他越来越怀念第一次去清河时的那种陌生感,站在水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手里的竿子和测深铅一点一点把水底摸出来。那种感觉曾经让他紧张,让他在车上反复翻看地图,让他到了河边先深吸一口气。后来模型越来越成熟,那种紧张感就越来越淡了。他怕的不是空军,是没了那种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的兴奋。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白马河边用老竹竿坐着的那一上午,那种从竿梢传来的极细微的颤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模型给了他方向,但方向走久了也会变成路,路走熟了也会变成惯性。他需要一片没有路的地方,哪怕走得磕磕绊绊,也比在旧路上走得稳稳当当更有意思。

手机地图上,省界以北有个蓝色区域,标着“鸡鸣湖”。林泠把它放大,湖面呈不规则的长条形,东西长,南北窄,像一个被人拉长的水瓢。湖的北岸是连绵的丘陵,南岸是大片农田。地图上还能看到几处伸进水里的岬角和两道明显的湾汊。跟白马河、清河、湿地、山溪都不一样,这是个正儿八经的湖泊。他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描过湖岸线。北岸的丘陵离水很近,有几段岸线几乎是贴着山体直插进水里的,这意味着水下可能有非常陡的岸坡。南岸平缓,农田一直延伸到水边,入水坡度应该很缓。那两个湾汊在地图上弯得很深,像两根手指伸进了陆地。岬角窄而长,从岸边伸向湖心,像几道天然的鱼道。这种地形他以前没碰过。河流有主槽和浅滩,感潮河段有潮沟和滩涂,山溪有跌水和洄流,但湖泊的地形逻辑完全不同。湖是立体的,有岸边浅水带、有水下台地、有旧河道、有深坑,鱼群在这些结构之间的移动路径比河流复杂得多。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弯曲的等高线看了很久。鸡鸣湖的北岸地形极陡,等高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用细密的梳子刮出来的。南岸的等高线则稀疏得多,农田和湖面之间有大片缓冲地带。那两个湾汊深深陷进陆地,湾底比湖面窄得多,像两个被水灌满的山谷。岬角窄而长,从湖岸线向湖心延伸,像几根极细的手指。这种地形在湖泊里是天然的鱼道,岬角两侧的水流会在风的作用下形成微弱的环流,鱼群沿着岬角移动。他看得入了神。

他查了查资料。鸡鸣湖是丘陵蓄水湖,水面八千多亩,平均水深六米左右,最深处据说超过十八米,湖底地形复杂,有旧河道、有淹没的梯田、还有一片采石留下的深坑。水质偏瘦,能见度高,湖里鲫、鲤、草、青、鳊都有,还有不小的翘嘴种群。林泠越看越觉得合适——这个湖的水域结构太典型了,几乎可以作为“丘陵深水湖”的标准样本纳入框架。他的框架里已经七种类型了,但湖泊是新的。牛头山水库属于人工调度型,跟天然湖泊完全是两个概念。鸡鸣湖这样的天然丘陵湖,水温分层跟水库不同,湖流运动跟河流不同,鱼群的季节性迁移路径也完全不同。如果能在鸡鸣湖拿到一套完整的春、夏、秋、冬数据,那框架就能再长出一条新枝。他翻看着资料里那些关于鸡鸣湖的零散描述。有人说这里的翘嘴在春天会成群游进南岸的湾汊里追小鱼;有人说北岸的陡坡下面有越冬的大鲫鱼;还有人说湖中间那片采石坑深得吓人,夏天用手竿根本探不到底。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一块拼图的碎片,被他一块块拣起来,放在心里那个“鸡鸣湖”的格子里。那些碎片还远不够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但已经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这片湖很深、很清、很大,底下的地形比他钓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