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寻狗启事
寻狗启事贴出来的那天,西河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架不住悬赏金额实在太大——纹银十两。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西河县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七八两。
林大壮站在告示栏前,把这段话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离谱。
十两银子找一条狗。
他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涉案金额加起来还没这条狗值钱。
苏糖糖在后门口就听见了风声。
钱员外的管家贴完告示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人们也不干正事了——卖菜的提前收了摊,打铁的熄了炉子,连聚贤书院的学生都跑出来了大半,每个人都在往城东赶,手里拿着绳子、竹筐、肉骨头,有人甚至扛了一张渔网。
“这是找狗还是打仗?”
苏糖糖叼着糖葫芦,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从面前跑过去。有个小孩跑得太急掉了一只鞋,捡起来接着跑。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大婶推着车想跟上,车轱辘卡进了石板缝里,急得她直跺脚。
“十两银子。”顾临渊站在她身后,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地质勘测的结果,“这个悬赏额在西河县可以买三头牛,或者半间铺面。”
“那我也去找。”
苏糖糖拔腿就要走。
顾临渊一把拽住她后领。
她昨晚洗过官服,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后领被他拽歪了一寸。
她回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松了手,把她的领口正了正。
“大人,你是县令。你去找狗,谁坐堂?”
“你也可以替我坐堂呀。”
“我不替。”
顾临渊说完就转身回了公堂,在侧席上坐定,铺开纸笔。
他没有再往门口看,但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糖糖没有真的跑去找狗。
她坐在公堂门槛上吃完了一整根糖葫芦,然后看见第一批“寻狗队”回来了。这些人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还激动,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狗,狗的模样五花八门。
林大壮站在公堂门口,把抱着狗的人一个一个放进来,又把他们一个一个赶了出去。
第一只送来的是一只黄狗。毛色倒是对得上,但体型大了整整一圈,往公堂上一站,尾巴一甩打翻了门口的花盆。
苏糖糖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牙口,又掰开它的嘴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只是公的。钱员外家的旺财是母的。”
第二只是一只小黑狗。个头差不多,毛色不对。那人硬说是光线问题,在巷子里看着就是黄的。
苏糖糖让他把狗抱到院子里阳光下再看一遍,小黑狗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第三只更离谱——有人抱了一只猫来。那只猫长得倒是不错,毛色确实是黄的,尾巴尖上也有一个白点。
但它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公堂上很快堆满了狗毛、狗叫、狗爪子印和被狗撞歪的椅子。
元宝从窗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类,尾巴炸成了一把鸡毛掸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苏糖糖回头看了它一眼:“你凑什么热闹?人家找的都是狗。你是猫。”
元宝把尾巴收回肚子下面,继续舔爪子。舔了两下又抬头看门外——她总觉得下一秒还会有人抱着一头驴进来。
第六只被赶出去之后,苏糖糖发现一个规律。这些被送来的狗没有一只认识钱员外。无论是闻衣服、叫名字还是晃铃铛,每一只都对“旺财”两个字毫无反应。有只狗倒是摇了摇尾巴,因为它听见了“肉骨头”三个字。
“让钱员外自己来一趟。带上旺财平时最喜欢的玩具或者垫子。”
钱员外到的时候,公堂上的狗毛还没扫干净。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下巴叠成三层,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富商的从容——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嘴唇干裂,长衫的下摆沾着泥点子。显然他已经把全城能找的地方先找了一遍。他怀里抱着一件不大的窝垫,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绣了一朵褪色的桂花。
“大人!找到旺财了吗?”
他一进门就往桌案前面冲,被林大壮伸手拦住。
“还没。”
苏糖糖从桌案后面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窝垫。
窝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应该是刚洗过不久,但边角被磨得起了一圈毛球。
她把垫子放在公堂正中的地上,又让钱员外把外衣脱下来,把衣服和窝垫并排放在一起。
“钱员外,旺财最喜欢谁?”
“我。”钱员外毫不犹豫,“它从小是我亲手喂大的,每天睡前必须趴在我拖鞋上,不然就满地转圈不睡觉。”
“那它最喜欢的吃的呢?”
“肉铺买的猪肝,煮到七分熟,切指甲盖大小的丁,拌一勺米汤。米汤必须是小火熬出来的,大火熬的它不喝。”
苏糖糖点点头。把旺财的喜好说得越细,说明这人养得越用心。刚才那六个人说不出来。
“钱员外,你最后一天见到旺财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睡的时候它还在我拖鞋上趴着,早上起来就不见了。院子门关着,院墙也没有洞,它能跑掉的地方只有厨房的小窗户。但那扇窗户常年关着,旺财自己根本推不开。”
苏糖糖让人把全城的狗一只一只牵到窝垫和钱员外的衣服面前。
有的狗闻了闻窝垫,打了个喷嚏。有的狗冲着钱员外的衣服狂叫,被主人一边拽一边骂“那又不是贼”。还有一只小狗直接尿在了窝垫旁边,林大壮拎着它的后颈提到门外,回头让那家主人用袖子擦地。就这样试了整整两轮,没有一只狗对这两样东西表现出任何亲近。
“不是狗的问题。”苏糖糖把窝垫还给钱员外,“这些狗根本不认识你,它们只是被抱来碰运气的。旺财没有在它们中间,旺财可能压根就没有跑远。”
她让人把今天所有抱着狗来的人重新叫回来,挨个问清楚:你们的狗是在哪里抓到的、什么时候抓到的、抓之前狗在干什么。
问到最后一个人,一个从城外柳树林方向来的菜贩说,他是在自家菜地边上看到了一只黄狗在刨土,顺手就用扁担给挑过来了。
苏糖糖叫住他。
“刨土的时候它嘴里叼东西没有?”
“叼了。一根骨头。啃得正香呢,我还以为是条野狗。”
苏糖糖让人把那只黄狗又抱回来,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它的肚子。肚子圆滚滚的,确实刚吃过东西。
她从钱员外手里拿过一小块猪肝放在黄狗鼻子前面晃了晃,黄狗闻了一下,把头扭开了——不感兴趣。一只刚啃完骨头的狗对新鲜猪肝不感兴趣,说明它根本不缺吃的。
“它不是旺财。但它在埋骨头——这个季节埋骨头,埋的不是食物,是它觉得安全的地方不够了,得存粮。它是不是刚下崽?”
菜贩点点头,说狗窝就在他家菜地后面的柴房里,生了三只小狗。
苏糖糖把黄狗还给菜贩,让他好生带回去。
忙到日头偏西,真正的旺财还是没影。
钱员外坐在公堂旁边的长凳上,把窝垫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搁在垫子上无意识地摩挲。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苏糖糖走到他面前坐下,“你那扇厨房小窗户,旺财真的推不开吗?”
“推不开。试过很多次。窗框是楠木的,旺财才十四斤,它那点力气——”
“那有没有一个人,能把窗户打开?”
钱员外抬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他脸色变了。
钱家小少爷今年七岁,小名叫宝儿,府里的下人都是钱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唯独照顾小少爷的奶娘是新雇的。
苏糖糖没有带捕快,只叫上了钱员外和顾临渊,三个人沿着钱府的后花园走到奶娘住的偏院。
偏院不大,院门虚掩着,里面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个小孩玩的木马。还没推开院门,他们就听见了小孩的笑声。
钱员外浑身一震。他把院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面前一只黄狗。
那只黄狗毛色发亮,尾巴尖上有一个铜钱大的白点,此刻正把两只前爪趴在小男孩膝盖上,用鼻子拱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男孩被拱得咯咯直笑,一边往后躲一边拽住狗的项圈想把它重新按回地上,嘴里喊着“旺财你痒死我了”。
旺财。
钱员外推开门走进去。
旺财看见他,耳朵立刻竖起来,尾巴摇成了一朵花,但没有从小少爷怀里挣出来。它只是扭过头舔了舔钱员外伸过来的手,然后又回头拱了拱小少爷的肚子,把男孩逗得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奶娘从屋里端着一碗米糊走出来,看见钱员外和县令大人站在院子里,差点把碗摔了。
她慌慌张张地跪下行礼,说话颠三倒四:“老爷、大人,小少爷不是偷狗,他就是喜欢旺财,每天晚上旺财趴在您拖鞋上,他就在门缝外面看,看了好多回——他让我帮他把厨房的窗户打开……他说就想跟旺财玩一天。”
钱员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出不来回声。
他在小少爷面前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自己一模一样,高兴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
“宝儿,你想跟旺财玩,为什么不跟爹说?”
“因为爹每天回来都先抱旺财。”小少爷把旺财抱得更紧了,狗尾巴草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声音闷闷的,“爹一进门就说爹回来啦,然后蹲下摸旺财的头再摸我的,我问爹先摸谁,爹每次都说先摸旺财。我想知道旺财不在的话,爹会不会先摸我。”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旺财舔了一下小少爷的手背,又舔了一下钱员外的手指,然后把脑袋搁在父子两人的手中间。
“爹错了。”钱员外把他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又把旺财的爪子也搁进去,“爹从今天起先说宝儿回来啦,再去摸旺财。以后不管旺财在不在,爹第一个先抱你,谁插队都不行。”
小少爷抬头看了看爹,又低头看了看旺财,忽然噘起嘴说了句“那也不行,旺财排第一惯了,你要是改了它又要满地转圈”。
钱员外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儿子和狗一起抱在怀里,也不管奶娘还跪在地上。
苏糖糖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小少爷。
小少爷看看她又看看爹,钱员外点了点头。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咧着嘴笑了。
案子到此就算结了。
寻狗启事撤下来的时候,全城有一半人表示了遗憾——毕竟十两银子的发财梦碎得太快了一些。另一半人则表示这是喜事,狗找到了,钱员外家的小少爷也开心了,功德圆满。
苏糖糖回到公堂,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宣布寻狗案正式销案。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好,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篇工整严谨,只在末尾处多了一行字——本案无罚,责令钱员外每日归家,先抱子,后摸狗。这不像公文该有的措辞,但她没让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晚上退堂后苏糖糖抱着元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秋千是林大壮前几天用张木匠打椅子剩下的边角料搭的,绳子系得有点歪,坐上去会往左边斜一点。她晃了两下把元宝放在膝盖上。
“你不会跑吧?”
元宝打了个哈欠。
她把脸埋进猫毛里笑了一下。
秋千嘎吱嘎吱地晃,月亮很细,星星很亮,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