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一夜暴富的乞丐
西河县最近出了件怪事。有个乞丐忽然有钱了。
不是讨来的散碎铜板,是真金白银。
城门口卖烧饼的赵老蔫亲眼看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烧饼摊上,说了句“来两个,芝麻多的”。
赵老蔫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乞丐在城门口蹲了快一年,每天讨的都是别人吃剩的饼边,偶尔有人多给他一个完整的烧饼,他能鞠好几个躬。今天他不但付了银子,还点名要芝麻多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卖菜的老张说他看见乞丐去布庄买了件新衣裳,不是粗布的,是细棉布,领口还绣了道暗纹。李豆腐坊的李老板说乞丐来买了一碗豆浆,放了两勺糖——两勺。王屠户更激动,说乞丐来他摊上买肉,不买碎肉买排骨,还挑肥瘦。全城的人都觉得这事比公鸡私奔还稀奇。
苏糖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后门口啃糖葫芦。
她把竹签往门框缝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糖渣,让阿福去把那个乞丐请到县衙来。不是抓,是请——她用了这个字。
乞丐被请到公堂上的时候,苏糖糖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他确实换了新衣裳,细棉布的,针脚很密,不是便宜货。第二,他洗了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没有泥。第三,他站在公堂上不卑不亢,既不像被告也不像原告,倒像是来谈生意的。
他叫沈铁算。
苏糖糖愣了一下,转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已经把户籍册翻出来了,翻了又合上。这人登记在册的名字不叫沈铁算,叫沈阿四,籍贯遂州,三年前流落到西河县。沈铁算是他自己改的名——“我爹以前是账房,教过我打算盘。讨饭用不上算盘,但名字不能丢。”
苏糖糖问他钱从哪里来的。
他说捡的,在城隍庙后头荒地挖野菜时挖到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这些碎银子。苏糖糖没有往下追问那陶罐埋在哪里,她觉得这不是实话。但她也不觉得他在撒谎——他的表情没有心虚,说“捡的”时心跳没加速,呼吸也没变乱,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觉得不需要解释的事。
真正让她更在意的是他蹲在城门口讨了一年饭,每天靠别人掰下来的饼边过活,如今挖到银子第一件事不是存着,也不是离开西河县,而是上街花掉。买烧饼,买布,买排骨。花得坦坦荡荡,花得理直气壮。这不像暴发户,倒像卸掉了一层枷——他把钱用出去,每一文都打破了从前自己不得不弯腰的规矩。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苏糖糖问。
沈铁算想了想,说他昨天买烧饼和布是因为饿和冷,买排骨是为了请城门口另外两个老乞丐吃一顿饱饭。以前蹲在槐树底下饿得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们替他挡过风,说过“以后有钱了一定还”,现在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还。
但今天他把钱拿在手里想了半天,发现实在想不出还能买什么。他没有家,没有要养的人,没有要还的债。他只会蹲在街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并记住他们的样子。
苏糖糖把签筒旁边的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桂花茶推到他面前,说会看人也是本事。
这句话说完她转头看了顾临渊一眼。
顾临渊没有接话,只是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荐”字,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他说衙门最近在梳理一桩纵火积案,三年前的旧档牵扯到多名当年进出更房的人员,林大壮已经辨认出其中几个,但现有的人证画出来全是模糊的。沈铁算如果能认得人,可以来县衙看一眼当年的更房次序图。
沈铁算把茶喝完,说不用看图,那几个人他认得——其中有一个人的后颈长块明显黑斑,他的钱就是那个人带他去挖的。
苏糖糖的茶杯停在嘴边。
“那个人带你挖钱,为什么不自己拿?”
沈铁算把手里的空杯子翻过来搁在碟子上,说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土地庙后面窝着,那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找到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让他先吃。然后领他摸黑走到城隍庙后头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指着泥地说往下挖三尺。他挖了整整一个时辰刨出那个陶罐,罐子一开里头搁着碎银子和一张纸。那人说银子给他,纸他拿走,两清。他问那人为什么给他钱,那人没答,把纸条揣进怀里就走了。
他蹲在泥地上听着灯笼光越晃越远,才借着月光看清罐底还有一行刻字——西河县更房,冬月十八。
顾临渊把纵火积案更房进出登记薄翻到冬月十八那一页,放到沈铁算面前。
沈铁算不用看登记的名字,很清楚那个日期。
他说登记簿上的人名他认不全,但那天夜里从更房后门摸黑出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穿双梁棉鞋的人被门槛绊了一跤,跟他后来在烧饼摊上见过的脸对得上——那个人后颈上确有一块黑斑,像被烫过后长出的一层硬皮。他当时躲在摊位斜后方的苇席堆里,把那人摔跤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林大壮腾地站起来,说那个人就是更房里已经挂名失踪的孙癞子——纵火案唯一未被抓获的在逃嫌犯,后颈有烫伤旧疤。
苏糖糖把手里的竹签放下,让沈铁算跟林大壮去更房里认人,又说顺路可以在县衙账房多坐一会儿。
他既然会打算盘,明天开始不用蹲在城门口了——沈大夫新收了一批药材需要清点账目,阿福那里也攒了几本还没核对的船运记录和米铺收据,正缺一个能理账的人。
沈铁算没吭声,只是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手腕上常年栓讨饭绳磨出的旧茧。他说他爹的算盘他捡不回来了,但指头还记得怎么拨珠子。当年他爹教他打的那个“六归七除”,每一步都跟呼吸一样顺着肌肉往下走,他能一直拨到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铁算蹲在槐树底下把自己一年多来记下的每一张脸都画给阿福看。
他用炭条在粗纸上描出人的轮廓,不画五官只画特征——左眉尾端的痣、走路时微微偏右的步态、握碗时弯曲小指的习惯——每一笔都极简又极准。
阿福惊得连账本都忘了合,问他怎么练出来的,他说讨饭不是跪着等铜钱,是蹲在路边看人。看了一年,他能从一个人推板车换肩的频率判断他口袋里有没有零钱,从一双鞋底沾的泥判断他刚走过哪条巷子。
他把那本手绘的人脸册子交给阿福,又帮老陈刻竹签——老陈说他手稳眼毒,会看人更会看人落力的方向,下了刀就成招。
他把沈铁算带到老李那一回,老李只让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刀痕就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雕过砚台。
顾临渊在案卷附录中把这几个月积压的疑案线索跟这本册子一一比对,孙癞子、蛛哥、织网者外围的几拔线头全连上了。
苏糖糖把册子放在沈铁算面前说更房那条线是他给的,孙癞子那跤跌在谁手里他已经知道了。
沈铁算又把册子往前推了一份,说这些银子他不要,留给县衙当悬红,“我讨饭讨的不是铜板,是人记着我的样子。现在他们再提起我,会说我是那个会算账的阿四。”
苏糖糖把炭条还给沈铁算,说账房那边留了一本空账本给他,以后他爹的算盘不用再藏在心里拨。
她又拿起那套新做的细棉布衣裳递过去——他穿这身不丢人,料子是他自己挑的,针脚比街上好些小铺子都走得好。
沈铁算接过去没说话,只是把左边袖口指给她看:布料上有一簇暗纹梅花,他在布桩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选了这一块,因为以前住的那间老宅窗外也有一丛白梅。
他抱着账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她:“大人,那罐子底下刻的字——冬月十八,有什么特别吗?”
苏糖糖靠在门框上没答。
院子里更夫老赵正把枣木梆子从廊下提起来,她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沈铁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账本夹紧,转身往账房去了。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