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针脚
柳娘的第一笔订单,是苏糖糖拉着顾临渊在公堂上商量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的。
“衙门里的公文袋用了好些年,边角都磨破了,该换一批新的。”
苏糖糖把那几个从京城带回来的卷宗箱挪开,腾出桌角,把自己日常用的那只旧公文袋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桌上。
袋子的边角确实磨起了毛,系绳也断过一回,是顾临渊用柳余甘剩下的细麻绳重新接上的。
“正好柳娘的绣坊开了张,这批公文袋交给她做。”
顾临渊把旧公文袋拿起来反正面看了看,说可以不限于公文袋——县衙还需要一面新锦旗,河神祭时五大世家送的那面旧旗被香火熏黄了边,下次祭典挂出来不体面。
笔架旁边还搁着柳娘上次送来供他试针的一小块绣样,他拿起来比了一下公文袋的边角。
苏糖糖问预算从哪里出。顾临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支出单,一边写一边念:“公文袋,按县衙在编人数人手一只,加备用;锦旗一面。布料和丝线按市价核算,人工另计。刘婶的包子是心意,县衙的订单是规矩。”
他把支出单填完,写好核价用的字号与工房编号,笔尖在“人工”二字旁轻轻压了一下,说照例该附一份府衙对民匠采买的通判批文,他明天一早就去调档附上。
苏糖糖第二天一早去绣坊,把这份文书放在柳娘面前,又从竹篮里拿出自己画的样子——公文袋要用厚实的粗蓝布,袋口穿双股麻绳,边角包一层软皮防磨;锦旗用大红的绸料,上面绣四个字:“西河县衙”。
柳娘看完订单,苏糖糖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鼓鼓的钱袋,说是预付的工钱,剩下的交货时结清。
柳娘接过钱袋没有数,只是把它放在绣架旁边的抽屉里,跟之前攒的那些铜板放在一起,然后说这批货她一定赶出来,公文袋的包边她改用新到的软皮,锦旗上的字她会先用粉线画出底稿,绣好了先请顾师爷看字样。
从那天起,绣坊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柳娘白天教叶小荷绣公文袋的直缝,晚上自己绣锦旗的字。
她把顾临渊写在毛边纸上的“西河县衙”四个字描到红绸上,比了又比,改了又改——“西”字第一横的起笔她绣了好几次,拆了绣、绣了拆,直到针脚跟她自己那块“柳记”匾上的笔画一样匀停。
叶小荷坐在旁边绣公文袋的包边,她现在的针脚已经比刚开始给石敢当绣手帕时密了很多,但柳娘还是会时不时停下来,把她歪掉的针脚拆掉重新缝。
全衙门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批订单。
石敢当每天巡街经过绣坊时把叶小荷用剩的线头收集起来,说这些线头可以用来编机关图上用的标记绳,颜色比麻绳好认。
阿福替柳娘把布料和丝线的进货单抄了好几份,一份归档在县衙公物采购册里,另一份贴在绣坊墙上。
林大壮巡街时把巷口卖布料的货郎一一查过,确保柳娘的货源不被掺假。顾临渊校对了锦旗上的字样,又让阿福把公文袋的规格尺寸抄进县衙公物登记簿。
交货那天,柳娘和叶小荷把公文袋用新蓝布包好,提进公堂。
公文袋每个大小如一,系绳都是双股麻绳,收口压半回针;锦旗上的字针脚密而直,边缘裹了一圈极细的银灰丝线。
苏糖糖把公文袋举起来对着光看,袋口处多绣了一朵极小极小的桂花——跟上次那方帕子上的桂花同一种针法,只是更小一些,藏在包边内侧,不细看发现不了。
柳娘说这是防伪标记,以后县衙的公文袋都有这个标记,谁也仿不了。
苏糖糖把公文袋和锦旗收好,又付了尾款,问她以后还接不接别的活。
柳娘接过尾款放进抽屉,想了想说接,她现在养着一个徒弟两只猫,得多攒些银钱。她从绣架底下拿出一只还没上绣绷的新帕子,说这是她自己学着画的样子——帕角画了一弯月亮,月亮底下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签。苏糖糖低头看了片刻,说别的都好,就是这月亮不够歪,让她照着签筒里顾临渊新刻的那根歪月牙再改改。
柳娘接过话头说改月亮容易,改完她让叶小荷也学着绣一弯——省得石捕头每次站岗都偷看她徒弟的绣绷。
几天以后,苏糖糖坐在公堂上翻看顾临渊新誊的县衙公物登记簿。
登记簿里专门为这批公文袋开了一页,上面详细记录了布料来源、丝线种类、包边皮料、防伪标记的位置和针法,最下面还压了一行小字:“防伪标记为一朵极小的桂花,绣于袋口包边内侧。此标记系柳记绣坊独有,他坊不得仿冒。”
她把登记簿合上,把柳娘送她的那方帕子从怀里取出来,铺在桌上——两只蝴蝶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暖黄的那侧落在桂花枝上,银灰的那侧刚好盖住她刚才放在桌角的月光石。
柳娘回到绣坊,把苏糖糖付的工钱在抽屉里放好,然后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开始设计下一个花样。
叶小荷趴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窗外桂花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石敢当巡街路过,在门前青石板上顿了一下,叶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别在腰间的旧腰刀,刀鞘上那朵木樨花旁边多了一道新刻的银灰弧线,正是那半只蝴蝶翅膀的轮廓。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声说了句下次站岗我画个粉笔圈给你。
(第1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