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病中
苏糖糖被沈大夫禁足的第二天,元宝就不肯离开她枕头边了。
说禁足是苏糖糖自己总结的——沈大夫原话是“勿操劳、勿动脑、勿碰共情”,她把这三条理解成“不能去公堂、不能审案子、只能待在后院”。
她对林大壮说这叫“禁足”,林大壮说这叫养病,她说养病是老年人的说法,她才刚吃完牢饭又没在府衙蹲出老寒腿。
但不管叫什么,她现在是真出不去了。
沈大夫收了她的官服,藏了她的官靴,只留了两双棉袜子搁在床前。
刘婶把她的惊堂木和签筒也搬走了——说是怕她半夜偷偷升堂——连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糖葫芦也被搜出来锁进厨房柜子里,钥匙挂在刘婶围裙上。
只有元宝没被清走,因为它不占地方,也不催人审案,只是把自己卷成一个橘色毛球窝在她的肩窝里,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鼻尖。
“你是唯一一个没叛变的。”苏糖糖把猫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被子上,“但你是猫,本来就不归我管。”元宝打了个哈欠,用爪子盖住自己的耳朵。
最先来投喂的是刘婶。她端着一砂锅刚炖好的红枣鸡汤,用围裙垫着手放在床头矮桌上,说你昨天被扶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案卷皮子似的,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问她身上冷不冷。
“不冷。就是腿有点软。”
“那是饿的。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根糖葫芦。”刘婶把汤倒进碗里,撒了几颗枸杞,“把这碗喝了。汤里放了当归和黄芪,老李专门挑的药材,他说你之前为了翻那孩子的求生反应,共情往深处潜了好几层,元气比表面看起来亏得多。喝完再睡一觉。”
苏糖糖低头看着碗底那几片当归。
老李平时连自己的骨刀都不让人碰,现在亲自挑了药材。她问刘婶老李怎么知道她元气亏,刘婶把空砂锅往桌上一搁——老李是仵作,元气亏不亏看人的脸色比大夫还准,他昨天在她扶柱子站不稳的时候就从停尸房那边踱过来看了她一眼。
“师父说你昨天扶柱子时力气全散在指节上,跟以前营里那些耗干净了还硬撑的伤兵一模一样。”
小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棉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布袋,放在苏糖糖枕头旁边。
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盒蜜渍桂花、一小碟核桃仁和一叠切成细条的新山楂片,每一样都用桐油纸隔开。
他说桂花是丁舅托邻居在自家菜地边上那棵老桂树上新打的,核桃是他自己用放大镜挑的、没有一颗发霉,山楂则是大人签筒旁边那几根旧竹签是从前的旧糖葫芦上留下来的——他全都洗过,以后那些签子归他替她削。
刘婶在旁边把毯子扯平,说她削了那么多竹签总算有人接她的班了。
小虫蹲下来把布袋塞到矮桌底下,又伸手探了探元宝被子里有没有被它抓碎的桂花。
他掀开被角,在元宝肚皮底下找到一小撮明黄色的碎花瓣,赶紧用竹签夹到碗边。
“它把丁舅家最好的那一小片桂花全压碎了!”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元宝,元宝眯着眼睛,尾巴在桂花碎屑上得意地扫了一下。
她说这片压碎的别扔,搁在矮桌上,回头她给老李泡一杯桂花茶。
第三个来的是石敢当。
他今天巡完街,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拐到她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交进来一张画了好几个小人的巡街日志纸。
小人站得笔直,腰间别着腰刀,旁边画了一棵歪脖子柳树和一只蹲在石墩上的猫,底下用他那标准格式写了一行字——“大人养病期间,巡逻一切正常。元宝今早仍蹲在城门口晒太阳,疑似替大人值岗。”
苏糖糖把这张纸放在枕头旁边,说以后他的巡街日志每天贴一张在她墙上,她出不去就只能看图巡街了。
石敢当应下,膝盖又响了一声。
“你膝盖还疼不疼?”
“柳师父说这是我扳齿轮时压地太用力,护膝皮蹭脱了就响。他现在给我换了新护膝,用桐油麻线缝的,往左蹲时刚好卡在膝盖骨下面。”
顾临渊是傍晚来的。他没有端汤也没有拎布袋,只是抱着一叠案卷坐在门口回廊上,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扇,把自己坐的那把竹椅往门框靠了靠。
苏糖糖靠在床头问他今天审了几桩案子、有没有人击鼓,他说两桩——一桩是布庄街有人把邻居晾的衣裳拿错了,一桩是码头脚夫和船家因为一捆麻绳吵起来。
案卷誊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放在她枕边。她偏头看了看那叠整理得分毫不乱的纸,上面没一个字是废话。
“你能不能给我念一段?”
顾临渊把第一份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起因、经过、证据、判词,每个字都念得和平时一样平。念到“属吏代注”时停了一下,说这一行是林大壮用朱笔画的圈,意思是“同意”。
她靠在枕头上笑出声,林大壮以前连“证据确凿”都能写成“证剧确凿”,现在会用朱笔画圈了。
顾临渊说今天这两桩案子断得很快,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翻供。
苏糖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明天想回公堂。他还是那种语气:“沈大夫没说你可以回去,你不如趁这几天歇歇。”
她把元宝从枕头上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元宝没有挣扎,只是把尾巴勾住他的手腕,继续打呼噜。
空气里飘着红枣鸡汤和桂花的混合气味,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石敢当过来说他今天在树根下发现了一片新长出来的草芽。
顾临渊继续翻开第二份案卷开始念,念完之后说今晚外头起风了,她窗户别开太大。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叶拨回一指宽的缝。
元宝从他膝盖上跳下来,把自己重新卷在苏糖糖脚边,尾巴盖住鼻头。
(第2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