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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亲人

顾临渊把母亲的妆奁匣子放在书桌左上角之后,每天早起都会打开看一眼。

匣子里那撮干桂花还是旧颜色,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桂花底下,旁边搁着苏糖糖放的那根新蘸的糖葫芦——他只咬了一口,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匣子旁边。

每天早上他推开吏舍的门,先看见那只旧匣子,然后才坐下来誊案卷。

这个顺序以前是没有的——以前他推开门第一件事是看砚台干了没有,现在第一件事是看匣子还在不在。

苏糖糖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她只是每天早上往他砚台旁边多放一颗新蘸的冰糖,冰糖上刻的月亮从歪歪扭扭变得越来越圆,收刀也越来越像他母亲在信末画的那个圈。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剥栗子,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残纸的拓片,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把拓片放在膝盖上,说柳明远今天又来了信——他爹当年在刑部当主事时,曾把一批跟共情师有关的旧档从大理寺调阅室偷偷抽走,藏在刑部档案柜最底层。

那批旧档里有他母亲的户籍记录、苏家大火前织网者内部发出的监视名单,以及一份大理寺的旧备忘录——上面写着“顾氏幼子,其母系共情师旁支,已遣人赴遂州查其下落”。

他爹把这份备忘录抽走之后,在档案柜最底层压了好些年,死前才托人把钥匙交给柳明远。

柳明远一直不知道这批档案存在,直到这次大理寺把封存柜全部打开,才在刑部旧档堆里发现了那把钥匙和压在底层的一封亲笔信。

他把柳明远誊抄的信稿从袖子里抽出来。

纸上的字迹极瘦极硬,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吾儿临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把你娘的名字写进族谱。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写了,织网者就会找到你。爹把她藏起来了,连她的坟都没有立,每年清明只在刑部值房后巷烧一叠纸,不敢写名字。爹知道你恨我。没关系。爹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娘是共情师的后人,她不是病死的,是被害的。爹查了一辈子,查到这件案子背后站着整个织网者,爹动不了他们,爹只能把你送出京城。爹把你调到西河县,不是因为你不配待在刑部——是爹怕你在京城被人盯上。你娘的旧档爹锁在刑部档案柜最底层,钥匙交给柳明远。等你看到的时候,大概织网者已经不在了。爹希望你能把她的名字写进族谱。她的名字叫顾陈氏。”

顾临渊把信稿念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拢起,又松开。

“他把我调到西河县,不是因为我办砸了那桩案子。是因为他知道织网者渗透进刑部了,他怕我跟我娘一样被人盯上。他把她的名字藏起来,把我的名字也藏起来——对外说我是自请外放。其实不是自请,是他用自己最后一年的考功换来的。”

苏糖糖把剥好的栗子放在他手心里。

他以前一直以为他爹不爱他娘,不爱他。现在才知道他把他从京城往外推的时候,是把他往最安全的方向推。他替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了一条——往西河县。而他自己在那个位置站了一辈子,临了还是一句话:把她的名字写进族谱。

“西河县就是你的族谱。她在信里说碰见能摸到人心的人,就是你的亲人。”

苏糖糖把妆奁匣子从吏舍里拿出来放在秋千旁边,把他母亲的信展开平铺在匣盖上,又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红签放在信纸旁边。

她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替他留了叉,他爹在刑部档案柜最底层替他留了钥匙,他娘在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圈——三个人,用不同的方式,把同一件事告诉了他:他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娘在信里写了,他爹在信里也写了。只是他以前不敢认,现在他可以把她的名字写进族谱,以后她也是西河县的人。

顾临渊看着母亲在信末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她画这个小圈时大概刚咳了一阵,手指有些抖,圈画得不圆,歪歪扭扭,和苏糖糖签筒里那些竹签上刻歪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城门口见到苏糖糖,她坐在毛驴上,官服穿反了,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问他——“你饿不饿?我请你吃糖葫芦。”

那时候他说不吃甜的。现在他知道那根糖葫芦是他娘从信里递过来的——她替他留的亲人找到了他,用的信物就是糖葫芦。

“她喜欢吃甜的,你也喜欢吃甜的。她在枕头底下给我留糖,你在签筒旁边给我留冰糖。你们都知道人心里苦的时候需要吃甜的。我以前不知道——觉得吃甜的东西会让人软弱。现在知道是怕自己记起来。现在不怕了。”

他把红签翻过来,在签尾那道横线的下方又补了一道更细的弧——那是他母亲在信末画的那个小圈。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妆奁匣子里,又对苏糖糖说要把这封信收进镜室铁函,和哑九的交杠牌放在一起。

哑九替他爹画了那么多记号,最后一杠的方向正对着刑部值房——那里藏着父亲留给他的信。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妆奁匣子里那撮干桂花,哑九以前替那么多人留记号,最后一道杠留给了他。

他娘在信里替他留了亲人,这个亲人来了,以后他不会是一个人了。

顾临渊站起来把柳明远誊抄的父亲遗信压在母亲家书的旁边。

他爹和他娘分开了一辈子,现在他们的信放在同一个匣子里,他还是想对着爹爹回一句:他没有恨过他。

他把匣子合上放进镜室铁函,和哑九的交杠牌、他母亲的家书,并排放在同一个位置。

窗外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往刑部街方向轻轻碰了一下。

苏糖糖靠在秋千上,元宝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在秋千索上一晃一晃。

她剥了颗栗子放在石凳上,说明天给他蘸一串新的糖葫芦,冰糖多放半勺。

(第2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