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养病
苏糖糖在后院养病的头几天，把县衙所有人的厨艺全尝了一遍。
不是她自己要求的，是刘婶下了死命令——谁去探望大人都得端一碗吃的，不准空手。于是从早到晚，她房门口的矮桌上就没空过。
最先来的是石敢当。他端着一碗豆浆，豆浆是新磨的，滤了两遍，但他往碗里加了三勺糖，理由是“大人前几天没吃好，得补糖”。苏糖糖喝了一口，甜得嗓子眼发齁，问他是不是把食堂的糖罐子全倒进去了。
石敢当立正站好，说糖是林大哥让他加的，林大哥说甜能补元气。
苏糖糖歪头看着他，问林大壮最近是不是又在编什么歪成语。石敢当翻开成语笔记，指着最新一页——林大壮把“苦尽甘来”解成“苦吃完了就得多加糖”，旁边还有石敢当用朱笔批注的三个字：“非正解。”苏糖糖把豆浆喝完，把空碗递回去，说甜是甜了点，但比沈大夫的药好喝。
林大壮本人是午饭后来的。他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包子，包子是他自己包的，褶子捏得歪歪扭扭，跟石敢当刚学机关术时画的连杆图有得一拼。但他把每个包子都捏成了不同的形状，说这是按照他最近新编的成语讲义来的——圆的是“守株待兔”，扁的是“掩耳盗铃”，那个长得像元宝的是他自己发明的“自相矛盾”。苏糖糖拿起那个“自相矛盾”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褶子虽然歪，但味道还行。
“你最近在教石敢当编讲义？”
“他教我还差不多。他现在每条歪解都画受力分析图，我问他画蛇添足怎么分析，他说蛇本来没脚，加了脚以后重心会往前移，跑起来容易摔——这叫生物力学。”
赵铁是下午来的。他没有端汤也没有端包子，扛着一把刚劈好的柴火靠在苏糖糖房门口，说柴房里最近新进了一批硬木，烧起来没烟，适合她屋里熏屋子去潮气。他把硬木码得整整齐齐，又对苏糖糖说最近码头上新来了几个外县脚夫，他让洪九把哑九以前留下的旧竹牌重新描过一遍，教他们认岔口方向。苏糖糖靠在床头问他那些脚夫学会没有。赵铁说有几个学得挺快，乔九把他辨别伪牌的笔记借给他们看，现在这几人能把哑九的交杠从蛛网里分出来了。
“你自己还在劈柴吗？”
“劈。劈完了就去木樨树底下蹲一会儿。这批木樨开得比去年好，我数了一下，花苞比头一年多了一小半。”
小满和秋儿是一起来的。小满端着一碟刘婶新蒸的桂花糕，秋儿抱着她的小算盘。小满把桂花糕放在矮桌上，说她今天在书院又教了一个同窗打算盘，那同窗家里是卖豆腐的，老算错豆渣钱，她教她把豆渣另开一栏记在“杂收”里。秋儿在旁边补充，说她还教那个同窗怎么区分豆渣和豆浆的账——豆浆是主收，豆渣是杂收，跟食堂的账本一样，主收和杂收分两页记，永远不会混。
苏糖糖接过秋儿的算盘拨了几下，说你以后大概能当个账房先生。秋儿想了想，说她想当的是书院算术课的女先生，她的“格物致知”还没有学完，这期月考她拿了满分会多奖励自己一节课，等她攒够了数就能帮书院对赋税了。
小满在旁边补充，说秋儿现在在丙班教大家用红枣核当算珠，这个方法比石子好用——红枣核比石子轻，装在布袋里不响，上课拨珠子不会挨先生骂。
顾临渊是傍晚来的。他没有端吃的，只是搬了把竹椅坐在房门外面的回廊上，把今天誊好的案卷放在她床边的矮桌上。
他说今天审了三桩案子，一桩是菜市口有个卖鱼的把隔壁卖肉的刀借了不还，一桩是码头上有两个脚夫因为抢活吵起来，一桩是布庄街有个学徒把师父的尺子拿错了。三桩都是小事，已经结了。
他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备注——“本案原告声称被告借刀不还，经查实，刀在原告自己家灶台底下。系原告记错了。属吏以为，此案不构成诉讼。”
苏糖糖问他是不是在备注里藏了句俏皮话。顾临渊说不是俏皮话，是如实记载，这位原告的记性确实不好——他还问过衙门口那个站岗的是不是新来的。苏糖糖笑了，说那是石敢当，他站了好些年了。
晚饭是刘婶亲自端来的。一碗排骨汤，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米饭。她把碗搁在矮桌上，然后把围裙往上提了提，坐了下来。
“大人，你什么时候能回公堂？”
“快了。沈大夫说我脉象稳了不少，再歇几天就能升堂。”
“那我明天多蒸一笼包子，褶上全点红枣。”
苏糖糖靠在床头，把喝完的排骨汤空碗放在矮桌上，让刘婶把窗户推开些透透气。
今晚月光很亮，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没把梆子往土地庙方向多绕，只在县衙后巷停了一下，对着后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轻轻敲了三声梆子。
苏糖糖听见梆子声，忽然想起上次在府城大牢里听见的那三声梆子——也是这个节奏，一快三慢。
她把这句话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一下，然后闭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身睡去。
（第2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