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县令罢工
苏糖糖已经三天没审过案子了。
第一天她还能坐得住,把前些日子积压的案卷翻了一遍,给每一份结案陈词都画了圈。
第二天她开始坐不住了,把签筒里的竹签倒出来数了三遍——一共四十七根,比她记得的多了一根,她想不起来多出来的那根是哪天的。
第三天她直接趴在公堂的桌案上,把惊堂木当枕头,用袖子盖着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叹。
“师爷,为什么这几天没人告状?”
顾临渊坐在侧席上誊抄旧档,头也没抬。
“太平无事,是好事。”
“可是太平无事,我就没事干。”
“你可以看看遂州那边送来的回函。卫青别院的布局图已经画到了第三稿,阿福从听风阁拿到了一份新的外围轮值名单,跟上一份有三处出入——”
“我看过了。”苏糖糖把袖子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三处出入我都标出来了。林捕头说院墙东北角那个侧门白天上锁晚上反而开着,不正常。老李说图纸跟实际地形有偏差,他需要实地走一趟才能确定图上那口井到底是不是枯井。可这些事做完了之后呢?”
她把惊堂木从脸下面抽出来,往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块半干的木头上。
元宝被这一响惊得尾巴炸了毛,从窗台上跳下来溜到鸟笼底下躲起来了。
鹦鹉小绿歪头看了看她,用顾临渊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不合规矩”。
她没笑。
“我不管。今天我要罢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官帽摘了搁在桌案上,又解开官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罢工——就是不干活的意思。今天不管谁来击鼓、不管有多大的案子,我都不审。我要去逛集市。”
顾临渊的笔终于停住了。他看着苏糖糖把官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短衫,又从抽屉里摸了几个铜板揣进袖子里,大踏步往县衙门口走去。
“大人。”
“不听。”
“你的头发——”
顾临渊还来不及说完,她已经出了门。
她今天早上没梳头,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比平时还高,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元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鸟笼底下钻出来,跟在她脚后跟跑出去了。
集市上正是最热闹的时辰。卖菜的、卖布的、卖竹编的、卖糖人的,把整条正街挤得水泄不通。
苏糖糖一钻进人群就像鱼入了水,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在每个摊子前面都要停一停。
她买了串糖葫芦叼在嘴里,又蹲在卖竹编的老头面前把他的篮子挨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编纹,最后买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篓,说要回去给元宝当睡觉的窝。元宝闻了闻那个竹篓,嫌小,扭头走了。
她逛到吉祥茶馆门口的时候,里面正热闹。说书先生今天讲的是新段子——西河县新来的县令断案如神,她刚要进去听听自己是怎么“如神”的,就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家的鸡啄了我家的菜!”
“你家的菜长到我家院子里了,鸡不啄菜啄什么?”
“那你赔我菜!”
两个中年妇人站在巷口,一个叉着腰,一个攥着扫帚,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藤蔓被鸡啄得乱七八糟,有几根已经被扯断了,蔫蔫地垂在墙头。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有人磕着瓜子,有人端着茶碗,谁也没有上前劝的意思。
苏糖糖在后排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正要上前开口,那个叉着腰的妇人忽然自己停下了话头。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苏糖糖站在后面,眼睛亮了。
“大人!大人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我今天罢工。”苏糖糖把竹签往袖子里一揣,两只手举在胸前摇了摇,“今天不审案。你们自己解决。”
两个妇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那个攥扫帚的妇人把扫帚往地上一拄,语气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大人不给我们断,那我们怎么知道谁对谁错?”
“你们自己说说看,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你们怎么办的?”
“以前——”叉着腰的妇人想了想,“以前马老爷在的时候,我们从来不吵。马老爷判案子跟切豆腐似的,一刀下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谁也不敢不服。可那是判,不是吵。我们今天是吵,不一样。”
“那你们吵出结果了吗?”
“没有。越吵越气。”
苏糖糖靠在巷口的槐树上,把竹签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你们试试这个法子——你,说一句你觉得对方哪里不对;然后你,说一句你觉得对方哪里对。一人一句,轮流来。说不下去就停,不许动手,不许摔扫帚。”
两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叉着腰的先开口,说对方的鸡不止啄了她家的菜,前两天还飞到院子里把晾着的衣裳蹬下来了,踩了好几个泥印子,这件她不对。
攥扫帚的接上去,说对方把菜种得离墙太近,丝瓜藤蔓已经爬到她家这边好几条,浇水的时候把墙根都浇湿了,这点也没说错。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七八轮,说到那个泥印子时同时笑出了声——扫帚底沾着一块脏泥,叉腰的弯腰一瞧,正是刚才她拿扫帚打鸡时溅上的那块墙根泥。
扫帚往墙根一靠,鸡还在啄菜叶,但菜归菜、鸡归鸡,两个人各退一步的口头约定倒比衙门的判词还管用。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吵架还能这么收场。
那个端着茶碗的老头把茶碗往墙头一搁,说了一句:“这不是大人的断法吗——先让人把气理顺了,理就自己出来了。”
苏糖糖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没说话。她把竹签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还是插回袖子里。
她转身进了吉祥茶馆。
茶馆里茶客比平时多了一倍。说书先生正讲到“憨憨县令智断真假诗”,把苏糖糖让陆子期握惊堂木那段编成了快板,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苏糖糖也没吱声,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泡茶的伙计认出她来,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扔了,被她一把按住壶身稳住了。
金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县令大人坐在角落里喝高末,赶紧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
“大人您怎么今天有空来喝茶?”
“罢工。”苏糖糖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今天不审案。谁敲鼓我都不审。”
金老板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茶馆门口瞥了一眼。门口除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歇脚,什么也没有。他把花生米往前推了推,又去给茶壶续了热水。
苏糖糖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把说书先生讲的自己的段子听了个七七八八。段子里她被编成了一个能掐会算的神人,说书先生说她看人一眼就能从脸上看出证据来,她听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她从茶馆出来之后又逛到土地庙。
庙门口的空地上有人摆摊套圈,一文钱三个圈,套中了什么就拿什么。
苏糖糖掏了两文钱,套了六回,只套中了一只泥捏的小猪。
她把泥猪放袖子里,又去旁边的凉粉摊吃了一碗凉粉,加了两勺辣椒油,辣得直吸凉气。
然后她去井边看几个小孩打水漂,又蹲在巷口跟卖糖炒栗子的大婶聊了一炷香的天。
这一天她什么都没干,什么案都没办。一种闲适到无聊的疲倦慢慢爬上她的眼皮,她打了个哈欠,心想这种日子过上一个月大概也不错。
傍晚她晃悠着回到县衙的时候,发现县衙门口围了一堆人。
不是围观审案的那种围法——没有鸣冤鼓,没有衙役列队,也没有人跪在地上喊冤,就是一群老百姓三三两两地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面,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抱着孩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值班的衙役说着什么。
声音太杂,苏糖糖听不清每个人的话,但能感觉到一种共同的焦躁,比前几天赵小姐失踪时那种全城轰动的气氛不同——更琐碎,更日常,但也更无所适从。
她挤到门口拍了拍值班衙役的肩膀。衙役回头看见是她,如释重负。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些人都是来告状的。您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敲鼓——张木匠告李裁缝把布裁短了一寸,卖鱼的老王告隔壁孙大婶往他鱼盆里扔了块石头把鱼吓死了,还有东街那个开杂货铺的常婶说有人往她豆腐上放了只死蟑螂——全都不肯让我们记状子,非要等您回来亲自审。”
苏糖糖看看门口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去。
张木匠攥着那块短了一寸的布,李裁缝拿着尺子站在他旁边一脸不服。
卖鱼的老王抱着一个空鱼盆,盆底躺着一条翻白眼的鲫鱼。
常婶捧着那块被蟑螂玷污的豆腐,豆腐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手帕。
“我的天。”林大壮从兵器架旁边抄起水壶灌了一口,“这些案值加起来够两斤包子吗?”
苏糖糖没有回答。她正了正腰带,把官服的袖子放下来。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等着她的脸。
“这些事,你们自己不能解决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张木匠低下头,把短了一寸的布在手里来回折了两道,闷声说了句:“大人,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说以前马老爷在的时候,案子是判的,判完了就完了,谁对谁错有板子有罚银,大家照做就行。可是大人您不一样。您审案子不靠打板子,靠讲理。讲完理大家心里都服。
李裁缝在旁边接话说,正因为服,所以他自己不敢乱断,怕断错了别人不服他,只有大人断的大家才心服口服。
苏糖糖从台阶上走下来,把张木匠手里那块短了一寸的布拿过来。
布是蓝底碎花的,裁口整齐,确实短了一寸。
她又把李裁缝手里的尺子拿过来在布上量了量。尺子刻度磨得发亮,每一寸的标记都清清楚楚。
“你们俩自己不能量吗?”
张木匠和李裁缝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苏糖糖让人把张木匠和隔壁裁缝这两天起争执的来由从头说清楚,连同林捕头记下的备查和库房里那块旧门垫一并取来,当着众人的面重新量了尺寸、对了门垫的磨损痕迹。她对着门垫上被太阳晒褪色的压痕看了片刻,把布搁在公堂门槛上,宣布案子结了。张木匠和李裁缝都没追问丈量的依据——她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
卖鱼老王还没开口,苏糖糖已经转向他了。
那条翻白眼的鲫鱼被捧到她面前时,鱼鳞还亮晶晶的,刚从盆里捞出来不久。
她蹲下去往鱼身上看了看,让他先别忙着数别的,去数数孙大婶家的鸡窝里头少了什么没有。
老王一愣,说今早少了一颗蛋。
她把鱼还给老王,说是鸡先飞进了鱼盆,被石头吓飞了,石头不是扔进盆里的,是孙大婶追鸡时摔进盆里的。
老王拎着鲫鱼愣住了,旁边立马有人起哄说“你老婆昨天还夸孙大婶的蛋比你的鱼新鲜”。
常婶不等苏糖糖问她,先把死蟑螂的位置描绘了一遍。
她说那只蟑螂是躺在豆腐正中间的,周围一圈都没碰,小小一个凹陷,不是爬上去的。
苏糖糖让她把盖豆腐的那条手帕拿过来——手帕半干,她说那是早上去井边提水的时候掉的,用井水泡过。
她让常婶闻了闻手帕,常婶说有点臭。她又让常婶把手帕翻到图案那一面,常婶自己先啊了一声。那气味不是井水留在帕上的,是揉面时粘上去的碱水香。蟑螂恰好死在碱液上,被帕子一盖一闷,印子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豆腐正中。
常婶双手捧着帕子,郑重其事地给卖碱面的小姑娘道了声谢。
苏糖糖把泥捏的小猪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公堂的桌案上,跟惊堂木并排搁着。
这就是她今天罢工的成果——一只泥猪。
张木匠和李裁缝看看泥猪,又看看她,同时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常婶也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喊了一句“大人明天可别罢工了”。
苏糖糖趴在桌案上看着那些人离去,觉得自己今天做的最有用的事,不是量布、不是看鱼、也不是闻帕子,而是早上在巷口罢工时说了那句“你们自己解决”。
她只是把那些人的争吵暂停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们自己发现了墙根下的泥印是同一块墙皮剥下来的碎屑。
她不是不可替代的。
但这些人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解决问题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好像就是她坐在公堂里。
夜风从院子吹进来,把她刚放上去的那只泥猪吹得晃了一下。元宝从窗口跃进来,猫爪子按在宣纸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小梅花印,正好印在顾临渊还没写完的那行字旁边。
苏糖糖把猫拖进怀里,顺手拿起笔,将刚才在茶馆听到的那句“先让人把气理顺”补在案卷末,然后搁下笔。
她转头对顾临渊说:“师爷,明天恢复正常办公。”
顾临渊从案卷上抬起头,月色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
“不罢工了?”
“不罢了。”苏糖糖把元宝放在膝盖上,用猫尾巴扫了一下自己鼻尖,“我发现我不能闲着。一闲着,就想吃东西。今天吃了两串糖葫芦一碗凉粉半包花生米,再歇下去,下个月的俸禄都不够我吃的。”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翻过一页,在明天的日期下面预先写好了第一行字:是日,大人复工。案由——待定。
苏糖糖把泥猪放在签筒旁边,跟鹦鹉的磨嘴棒排在一起。
鹦鹉歪头看了看泥猪,用林大壮的声音喊了一声“大人说的都对”。
元宝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走到鸟笼底下,仰头打了个哈欠。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