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鹦鹉学舌破案记
常四平捧着镖匣走出县衙之后的第三天,西河县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不停,青石板路被浇得锃亮,槐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苏糖糖趴在公堂的桌案上,面前摊着阿福刚送来的几份待归档的旧户籍册页,手边的桂花茶已经凉透了。
鹦鹉小绿在窗台上歪头啄自己的翅膀,元宝蜷在签筒旁边把尾巴搭在鼻子上睡觉。
雨声里忽然夹进来一个别的声音——有人在巷子里喊“抓贼”。
苏糖糖把笔一搁就往门口跑。门外的雨幕里,一个穿着蓑衣的中年男人正拼命往前追,前面是一个瘦小的黑影,跑得飞快,脚踩在水洼里溅起老高的水花。林大壮从兵器架旁边抄起腰刀蹿出去,几步就截住了那个黑影——是个半大孩子,湿淋淋的头发糊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包东西。
追上来的人叫丁旺,是城东米铺的伙计。他喘着粗气说这孩子趁雨天人少溜进米铺后门,偷了他挂在柜台后面的褡裛。
褡裛里装着刚从账房领出来的碎银子,是他这个月的工钱。孩子被林大壮拎到公堂上,浑身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但脑袋始终低着,不管苏糖糖怎么问,一个字都不说。
苏糖糖让刘婶拿条干毛巾来,又把炭盆往他旁边挪了挪,蹲下去平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戒备,有倔强,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叫什么名字?”
不吭声。
“多大了?”
不吭声。
“这褡裛是你从丁旺的柜台上拿的吗?”
孩子咬了咬嘴唇,把怀里那包东西抱得更紧了。林大壮在旁边站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就这点胆子还偷东西”,顾临渊头也没抬,只把笔杆轻轻在砚台边上一磕,林大壮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糖糖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这个孩子在咬嘴唇的时候咬得很用力,下唇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的表情里没有慌张,没有抵赖,只有一种被冤枉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委屈。
她站起来正要让阿福去查查这孩子是谁家的,窗台上的小绿忽然扑腾了两下翅膀。它不是乱扑——是那种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动静、想让人注意的扑法。
苏糖糖偏头看了它一眼。
小绿歪着脑袋,用丁旺刚从米铺后巷追出来时带着喘的声调说了一句:“快跑!官差来了!”
公堂上所有人都愣了。
丁旺脸色一变,说这鸟胡说八道。
小绿甩了甩头上的羽冠,换了一个更粗的嗓音,那嗓音带着城门口摆摊老头才有的沙哑尾音,却又故意拔高了半分:“后门开着——拿了快走,别让人看见!”
苏糖糖把手从小绿笼子边上收回来,走到丁旺面前。
“这两句话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这鸟乱学的。”
小虫从老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他跟这只鸟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听过它模仿各种声音——它学人说话靠的不是脑子,是耳朵。
它能把听见的腔调、音高、呼吸的位置全复刻出来,连门外槐树底下王老头用沙哑尾音拔高嗓子说“后门开着——拿了快走”那几个字分毫不差。
丁旺刚才说米铺后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他和掌柜有;但王老头每天早上在城门口摆摊,米铺后巷那扇门从来不经过他的视线。
除非——他根本不在城门口,而是站在后巷里,隔着雨幕指挥这个孩子。
苏糖糖让林大壮把王老头带过来。
王老头被带上公堂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串糖葫芦的草靶。
他刚要开口喊冤,雨地里又跑进来一个人——金老板撑着油纸伞从吉祥茶馆一路追过来,伞都被风刮歪了都没顾上扶正。
他站到堂前把伞一收,指着王老头说他上午在茶馆后门口躲雨时隔着竹帘亲眼看见这老头把褡裛塞进小孩怀里,还催他“快跑,官差来了”。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是在指使偷东西,后来听见街上喊抓贼才回过神。
丁旺看看王老头,又看看那个浑身湿透的孩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认出了什么的表情,说这孩子他见过——前些天在米铺后门捡烂菜叶被王老头撞见,当时就被搡了一把摔破了手肘。
他当时以为王老头是替米铺撵人,还说了句“撵归撵别打”,现在想来那不是撵,是拿小孩当替手。王老头把胳膊甩开,但小虫已经模仿出了他推搡孩子时嘴里带出的那句杂着城东口音的冷笑——那股腔调,跟刚才那句“拿了快走”一模一样。
苏糖糖让人把王老头带到一边,重新蹲到孩子面前。孩子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指甲在泥地上抠了一道长长的白印。
“他让你去偷东西,是不是说如果被抓住了也别出声,出了事他替你扛?”
孩子的嘴唇抖了好一阵,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说王老头跟他说好几回了,说只要他帮忙去铺子里拿点东西,回来就给他一碗热饭。他不去,王老头就不让他捡菜叶——那片米铺后门的烂菜叶是他这些天唯一的吃食。他饿晕了倒在巷子里,王老头把他拖到糖铺后墙根,说今天再不去就拿草靶子抽他。
他哭着问我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王老头说那你别出声,打死也别出声,把褡裛抱紧,这些银子他是替我拿的,出了事就算在我头上。
苏糖糖听完这句话,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把刚才刘婶送来的姜汤碗塞进他手里让他捧着暖手。
这孩子是从邻县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了,一个人在西河县流浪了快一个月。
“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
他嗓子哑得几乎出不来声。
苏糖糖把丁旺的褡裛还给他,跟他说这孩子不是贼——这孩子连贼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她让林大壮把王老头押进大牢候审,然后把石头带到后院,让刘婶给他找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又让小虫去厨房多打一盆热水。
石头被小虫牵着手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用极轻极快的速度对着苏糖糖说了一句:“大人,那鸟比人好。”
说完就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发亮。
鹦鹉小绿在窗台上又用王老头的嗓音叫了一声:“拿了快走——不是我!”然后嘎嘎笑了两声,嗓音响亮而得意。
元宝被它闹醒,从签筒旁边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继续睡。
林大壮站在兵器架旁边把腰刀解下来,低声说小绿今天立功了,以后它就是县衙的编外捕快。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末尾写道:本案破获,系证人鹦鹉名小绿,模仿教唆者当场重现,证据确实。他停笔后又加了一行小字——“丁旺收回失物后额外赠予石头碎银五钱、新米一斗。属吏代注:此非案值,系人情。”写完他在案卷角落画了一只鸟,鸟嘴里叼着一根竹签。
丁旺把那几钱碎银子亲自交到石头手里,告辞时又把自己身上的蓑衣解下来给他披上,说米铺后门那片烂菜叶他以后再也不用捡。苏糖糖靠在桌案边剥开新的一根糖葫芦,掰下一小块糖壳搁进小绿的食碗里,朝窗台说了句“这碗不算案子,算奖励”。
小绿低头啄了一口,她自己也咬了一口山楂,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巷传来更夫老赵试敲梆子的闷响。那只泥捏的小猪安安稳稳卧在惊堂木旁边,签筒后排多了一根沾过新磨松烟的老竹签。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