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一个自称是他舅的人
小虫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叫到公堂上去的。
他正蹲在停尸房门口帮老李刷骨刀,听见石敢当在廊下喊他,说出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找过他,今天忽然来了个中年男人,自称是他舅舅。
小虫把骨刀放在磨刀石旁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往公堂挪。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找他,他娘死在西城门外,他爹死在井边,他在西河县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亲戚来认过他。
公堂上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上沾着菜叶碎屑,脚边放着一担空菜筐,筐底还粘着几片没卖完的青菜叶子。
他看见小虫从后堂走出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两只手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苏糖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转着一根没剥油纸的糖葫芦。
她让小虫站到那人面前,说这个人姓丁,从遂州来,在菜市口卖了几天菜,今天早上敲了鸣冤鼓,说他找外甥找了近十年,听说西河县衙门有个仵作学徒,年纪对得上,人也对得上,尤其是嗓门——他姐姐嗓门就大,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他回家吃饭。
中年男人把布包放在公堂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玉,半块,断口参差,边缘被摸得溜光。
他说这是他姐姐留给外甥的,另一半在外甥身上。
小虫低头看着那半块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的领口拉出一根旧红绳,绳上系着半块旧玉,断口也是参差的,磨得溜光。
他把红绳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苏糖糖说,小虫,他是你舅舅。
小虫没有看那个人,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
他十岁那年他娘倒在城门外,他跪在路边捧着半块玉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是老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验尸箱放在地上蹲在他面前,用铜尺量了量他跟他娘之间那段空荡荡的距离,然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带回停尸房,把工具箱旁边的矮凳让给他。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个亲戚来认过他,现在忽然有个舅舅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迟了好些年的亲人。
那个自称丁舅的人也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菜筐里的青菜叶子拨开,从筐底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编法跟小满手里那只一模一样,草叶已经枯黄发脆,但触须还翘着。
“你娘教我的。她编这个最快,一根草没断就能编完。”丁舅把草蚂蚱轻轻推给小虫,“逃荒那年你还在襁褓里,她把家里唯一一块玉掰成两半,一半挂在你脖子上,一半塞在我手里。她说万一走散了以后凭这个认人。我找了你好久。”
小虫把草蚂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忽然想起那年蹲在城门口量他娘到烧饼摊之间的距离——老李让他用骨刀上的刻度去量,说量清楚了,记在心里就不会忘。
他扭头往后堂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见老李,但他听见了停尸房方向传来骨刀碰在磨刀石上的声响——不是平时那种又急又利的磨法,是很慢很轻的推拉,像是磨刀的人手上在干活,耳朵却在听这边的动静。
苏糖糖把两块玉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小虫手里。
她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了再决定,又告诉他丁舅在菜市口租了个摊位,这几天收摊前都会提一捆菜心放在县衙后门石墩上。
她说完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们,自己抱着元宝往后院走了。
小虫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问丁舅玉的另一半为什么用了近十年才来拼。丁舅说不是十年,是前几天才听说西河县衙门有个仵作学徒嗓门很大,跟他姐姐一模一样。
他在菜市口听见几个买菜的妇人说那孩子验尸验得好,还会用放大镜帮人找耳坠,他就知道他找着了。
小虫没有再问,只是把两块玉重新拼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他没有叫那个人一声舅,但他蹲下来把丁舅带来的那捆菜心从石墩上捡起来,说要拿到厨房给刘婶,今天食堂轮到他值灶。
丁舅用袖子擦了好几遍眼角,连声说好,青菜是今早他自己地里摘的,虫眼多了些但菜心甜。
小虫抱着菜心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他问了一句——“我娘埋在哪儿?”
丁舅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说她埋在城西那片乱葬岗边上,没有碑,只种了一棵槐树。
他每年清明都去,只是不敢说那是他姐姐,怕被人认出他跟逃荒的那批流民是一伙。但他过几天回遂州之前会去砍些荆条把那棵槐树围起来。
小虫没有回答,只是把菜心抱得更紧了些,大步往厨房走去。
他经过停尸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隔着门板听见骨刀磨在石浆上的声音仍然又轻又匀。
老李没有开门,小虫也没有推门,只是把丁舅给的那只草蚂蚱轻轻搁在门槛上,然后抱着菜心继续往厨房走去。
那天傍晚,菜心被刘婶切碎拌进饺子馅里。当晚食堂吃的是菜肉饺子,小虫闷头吃了两大碗,小虫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吃饺子。
刘婶给他添第三碗时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想说这菜心真的很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把都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轻轻放回了桌上。
(第1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