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林大壮的老对手
西河县的擂台搭在城门口的老槐树旁边,已经摆了三天。
擂台的主人姓铁,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站在那儿活像一座铁塔。
此人刚到西河县就在老槐树底下支了张八仙桌,桌上放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石板上搁着五两银子,旁边竖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扳手腕,赢我者赏银五两。输了不用给钱,叫声铁大哥就行。”
三天里全城的青壮年几乎被他赢了个遍,李豆腐坊的伙计被掰得手腕子肿了两天,赵铁匠连输三局最后把锤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你这手劲不是人的”。
到第三天中午已经没人敢上台了,铁塔自己坐不住,拿铜锣在街上边敲边喊“还有没有人”。
林大壮是被石敢当推到擂台前的。他刚巡完街,嗓子还没好利索,沈大夫说再吼一句就可能永久沙哑,所以他这几天尽量不说话,全靠眼神和手势跟人交流。
石敢当把他连推带拽弄到老槐树底下,他抬头看见铁塔那张脸,愣住了。
铁塔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个呼吸,然后铁塔忽然咧嘴笑了,把铜锣往桌上一搁,说林大壮你还欠我一场架。
林大壮张了张嘴又合上,用气音说了句“老铁”。这人姓铁名战,是他当年在军营里的对头——两人从掰手腕掰到巡营,从巡营较劲到长途拉练,谁也赢不过谁。
随军的伙夫说他俩是两头较劲的老黄牛,撞来撞去谁也顶不过谁。
石敢当在旁边小声问林大壮这谁,林大壮用气音说了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句子,石敢当只听见了“军营”和“老对手”几个字,然后自动脑补成“这是我以前的战友”。
铁战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胳膊上虬结的肌肉,把八仙桌上的青石板往旁边挪了半尺,说这三天跟软柿子掰腻了,终于有个能下饭的。
林大壮把腰刀解下来搁在石墩上,在八仙桌前坐下,把手肘支在桌上。
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对方。
骨头压骨头,指节卡指节,两条手臂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暗沉老红色。
旁观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刘婶的蒸笼不冒烟了,石泰安把手从石磨转柄上移开,秦老汉调解处没人排队,连顾临渊都从吏舍的窗户里歪出笔杆望了一眼。
石敢当攥着签到簿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好像掰手腕的是他自己。
元宝窝在石狮子头上居高临下,尾巴从鼻孔前慢慢扫过去。
两只手僵持了大半个时辰。青石板上的五两银子被晒得发烫,汗珠从两人的额头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滴在桌上又顺着桌沿滑下去。
铁战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林大壮的手臂像根老藤,也不动。
石敢当的手心全是汗,把签到簿都攥皱了。他替林大壮记了好些天的巡逻日志,知道他嗓子哑了以后憋了一股劲没处使,这股劲全攥在这只右手里。铁战把林大壮的指节往前扳了一点点,林大壮又扳回来,又往前扳了一点点,又扳回来。
最后两个人同时松了手。不是谁赢了,是力气同时耗光了。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指节都在发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血管突突地跳。铁战说没分胜负不算数,明天换个地方再比。林大壮用气音挤出一个字——“行。”
第二天铁战把八仙桌搬到了县衙门口。
说换个地方不是换战场,是换比法——不掰手腕了,比抓贼。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西河县最近有个流窜惯偷常在码头附近出没,便拎着铜锣满街敲,说谁先抓到那个惯偷谁就算赢,输了的人请对方吃包子。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用气音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从码头门口分开,一个往东追,一个往西追。
铁战在菜市口翻菜筐时不慎撞翻了丁舅刚码好的冬瓜摊,丁舅举着扁担追了他大半条街,铁战边跑边回头说“老哥你先记账上”。
林大壮在土地庙侧面碰见一个刚买完菜的妪妇,妪妇指着暗河的方向说有个黑影方才钻下去了。
他跑到暗河入口时铁战也赶到了——这人大步从另一头抄了过来,袖子卷到手肘,膝盖上还粘着一片田埂的碎草——两个人同时发现那个惯偷正蹲在暗河出口的矮洞里,正在把偷来的钱袋往石头缝里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两个方向扑了上去。那贼被两双手同时按住,吓得浑身发抖,说早知道你们这么较劲他就不偷了。
两人押着贼回到县衙。
苏糖糖靠在公堂门框上,手里剥着今天的第三根糖葫芦,看着这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同时把贼按在地上,同时用气音说“抓到”,然后同时抬头等着她断输赢。
她把山楂嚼完,说两人并列第一,赏银她出,每人五两,总共十两。铁战和林大壮同时摇头,都说不要赏银。
铁战说赢输对他来说不过一碗酒的事,他前些天在城外茶棚听说县衙这段时间在清剿织网者残部,这个贼偷的几处民宅都是因织网者案被牵连没来得及搬回原住处的苦主,把钱还了就行。林大壮用气音说银子给失主。
苏糖糖让人把惯偷偷来的钱袋清点一遍,还给了城西几家被窃的鞋铺和茶摊。
惯偷被押进大牢,他说没想到在西河县偷东西会被两个捕头同时追,铁战从旁边插了一句说林大壮现在嗓子哑了跑得还跟从前一样快,林大壮用气音回了一句他也没退步——追的时候把丁舅的扁担碰翻了。
丁舅正好来送新摘的萝卜,在公堂门口听见了便大声说扁担没坏,就是少了两颗大冬瓜。铁战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给他,说是赔冬瓜的,又把桌上刘婶刚端来的包子往林大壮那边推了推,说这顿算包子债,掰手腕的账改天再算。
当天傍晚,铁战在县衙门口跟林大壮告别。他得回军营了,这次是顺道路过西河县,没想到一待就是好几天。
林大壮把他送到城门口,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夕阳从树枝缝里漏下来。
铁战说下次再比长途拉练,不带武器只带干粮,林大壮用气音说等到他嗓子好了再比掰手腕。两人没有再约日期,只是同时把手肘支在八仙桌上,再次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一回没有较劲,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铁战转身大步往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大壮喊了一声——“你们衙门那个小捕头,站岗跟石狮子似的,以后肯定比你强。”
林大壮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
掌骨上留了四道深深的红印,跟当年在军营里每次掰完手腕时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公堂门口,石敢当正站得笔直,签筒旁边又多了几只纸折的猫。他把腰刀解下来搁在兵器架上,低头看着桌上刘婶留给他的一碗骨头汤——汤还温着,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是小满用竹签刻的。
(第1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