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
刘小林站在仓库门口。
老周摇下车窗:“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嗯。”
老周看了他一眼,刘小林的脸被晨光照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有些深邃,但眼神很定,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老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跟混迹社会很多年了,知道有一种人是劝不动的,并非是倔,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你说什么他都听见了,但他的脚不会往你指的方向走。
“你自己小心。”老周说。
刘小林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地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刘小林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一栋废弃的附属建筑,那是个两层的小楼,原来是办公室的,现在窗户都碎了,墙皮剥落得差不多了。
专案组有专案组的职责,他们只是迫于领事馆的压力,毕竟这个案件已经和外交扯上了关系,他们会履行他们的职责,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按程序办事——立案、取证、申请搜查令、突击检查,程序走完了,人没找到,案子就挂在那里,等新的线索浮上来。
这不是他们不尽力,是他们的规则就是这样。
但刘小林不是警察,不是外交官,他只想找到苏瑶——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要找到她,带她回家。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机会,他也不想放弃。
他在想,既然这个仓库存在了这么久,背后的势力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运作多年而没有被摧毁,说明他们的根基极深。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他和警方都无法触碰其背后的力量——那些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那些在电话里通风报信的人。
好事是,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里,这里是经营多年的据点,不是一次突击就能报废的,他们的人,肯定还会回来。
所以他想在这里,然后再等等。
他上了二楼,找了一个能看到仓库正门的房间,靠墙坐下来。
地上有很多碎玻璃,他扫开一块地方,把羽绒服垫在屁股底下。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破窗照进来。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师傅在世的时候,冬天的午后,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师傅打盹,煤球在膝盖上打呼噜,他数着槐树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一百片的时候,师傅睁开眼睛,说该做晚课了。
那时候的时间是有重量的,每一秒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现在也是。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
仓库门口没有任何动静。那两辆白色厢式货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食品公司的 logo 被太阳照得发白。一只野狗从墙根走过,闻了闻地上的机油味,撒了一泡尿,走了。
他又闭上眼睛。
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的皮卡从路口开过来,在仓库门口绕了一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沿着围墙慢慢开,像是先看一圈周围的情况。
刘小林从碎窗户后面探出一点头。
皮卡在仓库正门口停下了,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高大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上面纹着一条蛇,从手腕一直盘到肘关节。他走路的姿势很松,肩膀晃着,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第二个是个瘦子,亚裔面孔,大概四十多岁,穿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手里捏着一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划。他下车的第一个动作是抬头看四周,眼睛从仓库的屋顶扫到旁边的废弃建筑,还在刘小林藏身的二楼窗户上停了一秒。
刘小林把身子往墙后面缩了缩。
那一秒之后,瘦子的目光移开了,像是没发现什么。
两个人走到仓库大门口,高大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链上的挂锁。门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刘小林等了三分钟,然后从二楼下来,绕到仓库的侧面。他找了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藏在后面,透过木箱的缝隙往里面看。
那两个人正在仓库里面检查。
高大男人走到东侧的货架后面,蹲下来掀开一块地板,露出底下的电缆线,用手指拨了拨,确认没有被碰过。瘦子走到办公区,打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文件,又关上。
然后他走到墙上的电箱前面,检查了一下总闸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有默契,没有说话,但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检查完了,两个人站在仓库中央,互相点了点头。
瘦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英语说了几句。刘小林听不清,但从语气判断,是在汇报——“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挂了电话,两个人没有走,他们走到门口,各自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上抽。
刘小林没有动。
他继续等。
下午一点左右。
那两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站直了身体。
一辆面包车从路口开过来。
白色面包车。
刘小林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出那辆车,他在监控里看见过,车身的形状,车头的角度,以及——后门左侧那个大凹陷。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凹陷,但他记住了这辆车的所有特征。行车记录仪里那个模糊的画面,流浪老人描述的”像被人用棒球棍砸过一样”的凹陷。
就是这辆车。
面包车在仓库门口停下。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三十多岁, 拉丁面孔,络腮胡子,手臂上纹满了花。
副驾驶的门也打开,下来一个白人男人,年纪稍大,秃顶,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门口那两个人迎了上去。高大男人和络腮胡子击了个掌,瘦子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格子衬衫男人一根。
四个人站在门口,抽着烟,用英语交谈,语速很快,中间夹杂着笑声。
刘小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他们的熟络。
这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长期合作的同伙之间的那种放松。
他们在等人。
刘小林并没有把这个重要情报汇报给专案组,他已经不信任专案组了,这个面包车还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可见他们的警方有多么的不靠谱,或者也可以理解为,这些人的胆大包天源自于他们背后保护神的强大。
络腮胡子看了看手表,说了一句什么,格子衬衫男人耸耸肩,靠在面包车上,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刘小林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动。他像一块石头一样藏在木箱后面,呼吸放得很慢很慢,他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又过了五分钟。
路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奔驰迈巴赫 S 级,车身锃亮,轮毂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四个人同时把烟掐了。
络腮胡子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
格子衬衫男人把牛皮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高大男人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瘦子把手机塞回口袋。
四个人分成两排,站在仓库门口,像迎宾一样。
轿车在面包车旁边停下。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大概四十多岁,白人,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的脸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皱纹,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面,结着一层冰。
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仓库里面走,她站在车旁边,环视了一圈四周。
她的目光从仓库的屋顶扫到围墙,从废弃的卡车扫到远处的荒地。
她转过身,对那四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四个人立刻让开一条道,她走进仓库大门。
络腮胡子和格子衬衫男人跟在后面,高大男人和瘦子留在外面,站在门口两侧,像门卫。
刘小林判断这个女人的身份一定不低。
女人走进仓库的时候,也许是太过于自信,没有锁车门。
刘小林看着奔驰车,心脏跳得很快。
或者说,这是一个机会。
他等了两分钟。高大男人和瘦子站在门口抽烟,低声交谈,注意力都在仓库里面。
刘小林从木箱后面退出来,贴着墙壁,绕到轿车的另一侧。他矮下身子,从车头的方向爬过去,拉开后车门,闪身进去。
车内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的,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
座椅是真皮的,很软。后座上有几份文件,用文件夹夹着。
还有一个 ipad,屏幕是黑的。
他趴在座椅后面的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车门轻轻合上,感谢高级的电吸门,没有声音。
他躺在轿车的地毯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虽然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
他在等。
等那个女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