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班有序地开展着,大家虽然忙碌,但很充实。
每天上午九点,沈素敲响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小铜钟,孩子们就从巷子口跑进来,书包上别着各自手写的姓名牌,在学堂门口排成一排。
课程仍然以故事启蒙为主,穿插书法、手工等——沈素把教案排得松紧得当,孩子们不觉得是在上课,更像是在一个有大树和猫的院子里玩了一整个上午。
书法课由罗子授课,他教孩子们握笔、蘸墨、示范,然后让孩子们自己写。
磨豆浆的课最热闹,学堂在网上买了很多小的石磨。
每个孩子分一小杯黄豆,他们往磨眼里添豆子、转磨盘。王小嘉力气小,磨盘只转了半圈就卡住了,赵阳过来帮她推了一把,结果用力过猛,豆浆溅了两人一脸。
陈小虎看磨盘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罗子哥哥,你每天早上都这样转吗?”罗子嗯了一声。陈小虎说:“那你胳膊一定很有劲。”罗子想了想,说:“还行。”
做豆腐的课是罗子临时加的。
豆浆煮开后点卤,豆浆慢慢凝固成豆花,再把豆花倒进铺着纱布的木框里,用石头压上。等孩子们上完一节故事课再回来看,豆花已经变成了豆腐。
孩子们说这比变魔术还神奇,罗子说不是魔术是卤水,豆浆碰到卤水就会凝固,和修炼一样——平时一点一滴地积累,到某个时候忽然就“凝”了。
这天,刘小林接到方校长的电话,一如既往地简洁:“小林,课程大纲哲学系的教授们反馈很好。教案和教材寒假期间抓紧编写,开学前一周提交过来审核,这事马虎不得,我相信你可以办到。”
刘小林说:“我已经着手写了,请方校长放心。”
其实,每天晚上做完晚课,他就坐到条桌前,铺开沈素帮他整理的课程大纲,开始写教材教案。
这门课全名是“道家哲学导论”,面向全校学生,十六个学时,两个学分。方校长批准开课时说过一句话:“这门课不是要培养道士,是让年轻人知道,道家文化不只是影视剧里的符咒和八卦。”
刘小林把这句话写在了教材扉页上,作为这门课的总纲。
他想达到的目标很明确:让选课的学生在学期结束时,能用三句话讲清楚道家哲学的核心精神;能区分道家与道教的基本概念;最重要的是,能把道家的智慧应用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不是让每个人都来修道,是让每个人都能在焦虑的时候找到一片安静的角落。
知“道”不难,行“道”才难,这门课的最终目的,是让每个学生都成为“行道者”。
沈素看了他写的教学目标,用笔帽在“行道者”三个字上轻轻圈了一下。
刘小林问她是不是太空泛了,她说不是,是觉得大学课堂里很少有人敢把这个词写进教学大纲。
“第一讲你打算讲什么?”沈素翻到课程大纲的第一页。
“真武大帝。”刘小林说。
“不讲老子,也不讲庄子,先讲真武大帝?”沈素的笔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对。你是真武观的掌教,不讲真武讲什么。从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开始,比引经据典更有说服力。”
刘小林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第一讲的提纲。
这门课的第一讲,他想从脚下这片土地讲起——从这座被城市包围的古观,从那个在真武大帝像前跪了五十年的师父,从他自己穿过的每一件道袍和念过的每一句经文讲起。我们这个真武观的来历,要追溯到清初。那时候城西还是一片荒地,连城墙的影子都没有。”
“真武观的来历——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他一边写一边跟沈素讲,“第一代祖师是个云游道士,法号已不可考。他和他的师弟各自挑着一担经书从武当山出发,各走各的路,他走了三年,走到这片荒地时担子断了。他把这当成真武大帝的旨意,就地结庐而居,才有了这座观。”
“当时观里供的就是真武大帝?”
“对,真武大帝是北方之神,镇守北方,主管水火。明朝永乐皇帝朱棣起兵靖难之前,曾在真武像前祈禳。
后来他当了皇帝,下令大修真武庙,武当山的金殿就是那时候修的。
我们的第一代祖师从武当山来,把真武信仰带到了这座小城。
那时候观里只有一间正殿,一尊真武像,一个蒲团。
祖师每天早晚课只做一件事——跪在真武像前念《真武本传妙经》。
后来正殿旁边加盖了三清殿,再后来加盖了厢房。
道光年间发过一次大水,正殿塌了半边,是第四代掌教带着附近乡民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来的。
师父以前带我看过那道墙——砌法和其他墙不一样,砖缝是用糯米浆拌石灰勾的,比水泥还硬。”
“你师父跟你讲过这些?”
“讲得不多。”刘小林放下笔,“他只有在修瓦的时候顺便提一句——‘这块瓦是你师爷的师爷换过的’。别的自己去看,你看,厢房的墙上有每一代掌教的名字。第一代祖师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刻在石头上都能被风雨磨掉,更别提写在纸上。”
沈素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些写进教案里,的确比你讲任何理论都有说服力。学生可以不信道家哲学,但他们不能不信一座经历了几百年到现在的道观,至今还在延续。”
刘小林继续往下写。
第一讲从真武大帝的传说讲起,讲真武信仰的起源——从星宿崇拜到人格神,从北宫玄武到玄天上帝。
讲到明成祖朱棣与真武信仰的关系,讲到武当山金殿的修建,讲到第一代祖师如何从武当山挑着经书来到这片荒地。
最后落回真武观本身——观里那尊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像,墙上那些模糊的刻名,师父跪了五十年留下的蒲团凹痕。
“这一讲的目的,”刘小林在提纲末尾写道,“是让学生明白——道家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它就在我们身边。
一座历经四百多年的道观,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一只每天准时出现在蒲团旁边的橘猫,都是道家精神的见证。”
沈素看着最后一段,用手指在“橘猫”两个字上点了一下。“煤球要是知道你把它写进了大学教案,大概会用尾巴拍你。”
“它本来就该在教案里。”刘小林难得的打趣道,“它是我们真武观的主角。”
第一讲的提纲写完,刘小林继续往后推进。
课程大纲按十六周编排:第一周讲“真武信仰与道家精神”,从真武观的来历切入,引出道家哲学的核心问题意识——人在天地间的位置;第二到四周讲《道德经》,分“道”“德”“无为”三个主题,每节课精讲三到五章原文;第五到六周讲庄子,从“逍遥游”到“齐物论”,重点是庄子的自由观与相对主义;第七周讲黄老道家与汉代政治实践;第八到九周讲魏晋玄学,第十周讲道教与道家的关系,第十一周讲道家对中医和养生学的影响,第十二周讲道家与禅宗的对话,第十三周讲道家思想在当代心理学和生态哲学中的应用,第十四周讲道家与西方哲学的比较,第十五周学生分组展示研究报告,第十六周期末考试。
沈素看完全部大纲,指出黄老道家和魏晋玄学这两块在大学课程里通常各占两周,各被压缩到一周,学生会消化不良。她建议把“道教与道家的关系”和“中医养生”合并,省出一周给魏晋玄学。刘小林采纳了。他又在“与西方哲学比较”那一周旁边批注:可以请林远来讲海德格尔与道家。沈素问林远是谁,刘小林说他室友,文献学专业,上学期在研究这个课题。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就着一壶茉莉花茶,把大纲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十六学时,十六周,每周的教学目标、阅读材料、课后思考题,一项一项地核对,一项一项地调整。
张鹏端着豆浆从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说你们这阵仗比我们快递站年终盘点还严谨。罗子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快递站年终盘点不需要用毛笔。
张鹏又说道:“毛笔不是重点…你看师父他们多认真,哎,我们俩当徒弟的啥都帮不上忙。”
罗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教学方法上,刘小林不想照本宣科,他自己就是学生,很明白学生们的心思。兴趣,永远是最好的老师,最大的动力,所以他也在用学生的角度思考课程,尽量让每一节课都生动有趣。
他计划每节课用三分之一时间讲经典文本,三分之一时间讨论当代案例,三分之一时间跟同学们互动。
期末考试不考选择题和填空题,只考一道论述题:用本学期学到的道家思想,分析你生活中遇到的一个具体问题。沈素愣了一下,问他不怕学生写不出来吗。刘小林说写不出来就写写不出来,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去想——道家和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而不是背一堆年代和人名。
“这门课不是终点,是起点。”他在教案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教案合上,关了台灯,走到院子里。
煤球卧在老槐树下,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他在煤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后颈的皮毛。煤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尾巴在青石板上慢慢扫了一下。
月亮很好,明天继续写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