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操场,天还没亮透。刘小林和周明远在主席台下站定,各自开始修炼。周明远现在能站满一刻半钟了,站完之后自己会加练几分钟。操场边的银杏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跑道上有几个晨跑的学生,脚步声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收功的时候,刘小林看了一眼主席台旁边的空位。蒲团还在,上面落了几片银杏叶。叶小禾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他弯腰把蒲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拈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自言自语道:“小禾还是懈怠了,这才练多久就不坚持了。”
周明远正在收拾自己的坐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昨天来过。”刘小林转过头。周明远把坐垫卷好夹在腋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她说天气暖和了,以后就在宿舍阳台上练,这段时间就不过来操场了。”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把蒲团放到主席台下收纳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周明远也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往食堂走,晨光从东边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把跑道照亮了一半。
刘小林提前几分钟到学术报告厅,小马已经在调设备了。
刘老师,今天讲什么?小马问。
还是庄子。刘小林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大宗师》。
大宗师?
庄子写的一篇,讲什么是,什么是。
刘小林顿了一下,也讲怎么告别。
小马点点头,啥也没懂,但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调设备。
学生们陆续进场,刘小林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台下,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睡眼惺忪,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摊开笔记本已经开始写了。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叶小禾。
铃声想起,上课了。
刘小林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庄子·大宗师》。他特有的嗓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这一篇很长,有一千多字,我不全讲,只讲其中一段。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写完,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一句,前几天有个朋友问我是什么意思,你们有人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后排一个男生举手:泉水干了,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用唾沫湿润对方,不如各自回到江湖里,忘了彼此。
刘小林点点头,字面意思很清楚。鱼在干涸的泉水里,互相用口水给对方保湿,看起来很感人,对吧?让人很感动,但其实很悲哀。为什么?因为鱼不该在陆地上,它们属于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后排扫到前排。
这是第一层意思——环境的错位。鱼离开了水,才需要相濡以沫。如果它们在江湖里,各自游各自的,根本不需要互相用口水保湿。所以庄子说,与其在错误的环境里互相折磨,不如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刘小林走到讲台边上,靠在桌角,双手抱在胸前。
第二层意思——关系的错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两个人,如果在一段关系里需要耗尽心力去维持、去牺牲、去忍受,需要相濡以沫才能活下去,那这段关系本身就出了问题。也许不是人出了问题,而是环境出了问题。两个人不合适待在一起,不是因为谁不好,是因为你们各自属于不同的。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
第三层意思——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放手的价值。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双方耗尽心力去维持,那么或许最好的成全,是放手让彼此回到更适合自己的里,哪怕从此再无交集。让彼此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好好活着,比在痛苦中捆绑着相爱更有价值。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小林没有继续说,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低头写着什么,有的看着窗外发呆。
他不知道,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显示着这堂课的直播画面。
叶小禾坐在床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看着屏幕上刘小林的脸,他说到放手让彼此回到更适合自己的江湖的时候,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笔记本上,把空白的纸页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相忘于江湖的意思——两个人都自由了,就不需要互相证明了。
但现在她才明白,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懂了庄子的话,但她还没有回到自己的江湖里。
她还在干涸的泉水里,用口水给自己保湿,假装自己还能呼吸。
屏幕上的刘小林继续讲着,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温和而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风。
叶小禾关掉声音,把笔记本合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刘小林正在办公室做作业,手机响了。
是陈婉。
刘道长,晚上有空吗?陈婉的声音还是那样,干脆利落,我哥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想当面感谢你。
他说,几点?
七点,我们派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挂了电话,刘小林把做完的作业收好,放到隔壁周教授的办公桌上,周教授不在,但他回来看到作业就会批改。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但已经开始泛红了。
陈家别墅热闹了许多。
上一次来,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气氛紧张得像是在审讯。
这一次,门口站着陈昊和陈婉,陈昊腰挺得笔直,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刘道长!陈昊的声音很响亮,带着一种久病初愈后的兴奋,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和刘小林握了握。
恢复得不错。刘小林说。
全靠你。陈昊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来来来,进屋,今天准备了许多菜,希望你会喜欢,婉儿跟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客厅里布置得比上次温馨多了,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盆普通的水仙,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其中一幅是陈昊骑马的照片,应该是在出事之前拍的,照片里的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骏马上,笑容灿烂。
餐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蒜蓉粉丝蒸扇贝、白切鸡、凉拌黄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小碟烤红薯。
刘道长,坐。陈母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不像上次那样审视和紧张,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上次招待不周,这次补回来。
客气了。刘小林在餐桌旁坐下。
陈婉坐在他对面,陈昊坐在他旁边,陈母和奶奶坐在桌子另一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幅普通家庭的晚餐画面——如果不是客厅角落那把轮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家庭曾经经历过什么。
饭桌上,陈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康复的过程——从最初的手指能动,到手臂能抬起来,到能坐起来,到能自己翻身,再到能坐轮椅,然后能走下楼。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讲起来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饭后,陈婉把刘小林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书架上摆满了书——金融、经济、管理,还有一些医学期刊。
陈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刘小林。
这些资料给你。她说。
刘小林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材料——调查报告、照片、时间线表格。
都已经让赵山河交给警方了,不过现在线索断在了境外,我会持续关注这件事,有进展了告诉你。
刘小林翻看着材料,照片里有那辆套牌货车、司机的入案照、药品检测报告(氰化物),以及监控截图。
上次撞你的那辆货车,司机供出的那个境外通讯账号,我通过我朋友的渠道查了一下。
账号的注册信息指向一个在拉斯维加斯被FbI清剿过的组织——就是你在美国惹上那个。
这次的撞车和下毒,应该是同一个指令,来自同一个还没落网的上线。
赵山河的人查到他上个月从澳门入境内地,在撞车事件发生前一天离境。”
警方那边说,陈婉继续说,这个案子他们会继续追查,但境外的部分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境外那边的效率很低,可能需要时间。
她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刘小林的眼睛:刘道长,你要小心。对方可能还会有未知的报复。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这次车祸和投毒没有成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刘小林点点头,把文件夹收好。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婉顿了一下,你救了我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
刘道长,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什么?
为什么他们偏偏选中了你?陈婉转过身,你在美国做的事——捣毁那个人贩子组织——那件案子在国际上都有影响。那个团伙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他们是一个跨国网络,你在拉斯维加斯端掉的只是他们的一个分支。但那个网络很大,分支很多,你惹上的,是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庞然大物。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他明白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后悔。
陈婉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我知道你不后悔。她说,所以我想帮你。
从陈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刘小林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京市的夜晚光污染比较严重,看不见星星。
他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微信:
「最近还好吗?注意安全,如果有陌生人接近你,立刻报警。」
苏瑶在美国,时差十二小时。他发消息的时候,她那边应该是上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苏瑶的回复:「放心,我现在深居简出,每天都呆在学校里,外出也是一堆同学一起,很注意的。」
刘小林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刘小林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火一闪而过。
他想起下午课堂上讲的那句话——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叶小禾,也许是这句话是她最先问出来。
月光落在操场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女生宿舍楼的窗台上。
落在每一个人孤独的、安静的、属于自己的江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