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辩经
下午,刘小林照例提前几进学术报告厅,三百人的座位依然坐得满满当当,后排靠墙还站了一排来旁听的,刘小林讲的是《庄子》。
教材他已经编完了,方校长找哲学系的教授审过,调整了一些章节的顺序,大体没动。
讲庄子不是他的强项——他更喜欢讲老子,讲真武大帝,讲那些脚踏实地的、干活的人该听的道理。
但课程大纲里排了四讲庄子,沈素代课的时候讲了前两讲,剩下两讲只能他自己来。
扛着三脚架的是周正的师弟,姓马,周正喊他小马,刘小林也跟着喊。
小马人很老实,镜头永远对着讲台,不拍学生正脸,周正说这点很重要。
刘小林拄着拐杖走上讲台,把拐杖靠在黑板旁边。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医生叮嘱不能久站,所以他带了一张高脚凳,讲累了就坐一会儿。
“今天讲《逍遥游》,很多同学曾经学过部分节选,已经有些了解吧。”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没有看到叶小禾的身影,她大概有其他课,冲突了吧。
他没多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逍遥”两个字。
“什么叫逍遥?”他转过身,看着台下,“这里的逍遥不是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的逍遥。庄子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是顺应天地运行的规律,顺应春夏秋冬的变化,顺势而为,不较劲。”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就像种地,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割,冬天歇着。你非要冬天播种,那就是较劲,较劲的人肯定不逍遥。”
台下有人笑了,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机拍黑板,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臂,把手机收起来了。
刘小林讲了四十分钟,从鲲鹏讲到蜩与学鸠,从”小知不及大知”讲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用学术语言,就是一句一句地拆,像师父当年在院子里给他讲经那样,把大道理掰成小块,喂给每一个人。
“至人无己,”他说,“不是没有了自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你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也就不能把你怎么着。这是道家的护身符,比法器都管用。”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好讲完最后一句。
台下掌声响起来,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不再把他当”那个道士”,而是当”刘老师”。
刘小林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拿起拐杖,准备下台。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从后排跑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刘老师,我是校报记者,能不能采访您一下?”
“找小马。”刘小林说,“宣传的事他说了算。”
“找过了,他说他也得听您的——”
“那我说了算。”刘小林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我暂时不接受采访。”
男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刘小林已经走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办公室走去。
方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正对着操场。
刘小林敲门进去,方校长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他来了,用手势示意他先坐。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墙的皮沙发上,穿着一件赭黄色的僧袍,不是袈裟,是那种日常的僧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很精致。
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型瘦长,眉毛很淡,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养神。
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圆润发亮,一看就是被长时间把玩过的。
刘小林不认识他,他也没有佛门的朋友。
方校长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纯粹的笑,也不是纯粹的愁,像是被人压迫了,还要强装镇定。
“静玄,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走到沙发旁边,“这位是灵光寺的了尘法师,年纪轻轻就被誉为’佛子’,精通佛法,在网上很有影响力。”
了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刘小林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刘小林感觉到一种审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藏品。
“刘道长,久仰。”了尘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在网上看过您的课,讲得很好,把道家文化传播得很广。”
“不敢当。”刘小林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道门的稽首礼,“法师过奖。”
方校长咳嗽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静玄,了尘法师今天来,是有一个……提议。”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了尘法师所在的灵光寺,是京市有名的大寺,历史悠久,信众众多。法师在网上也有很多粉丝,影响力很大。他……他们也想在大学里开设一门佛教文化的选修课,和我们合作。”
刘小林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方校长,又看了一眼了尘。
方校长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不是方校长愿意的,是被推过来的。
了尘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他势在必得。
“这是好事啊。”刘小林说,声音很平静,“佛教文化虽然是外来的,但经历千年的传播,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开课没问题。”
方校长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刘小林会这么痛快。
但了尘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不过,”刘小林话锋一转,“我有一个问题。”
“刘道长请讲。”了尘说。
“你们开课,是为了什么?”
了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握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回答:“为了传播佛法,普度众生。”
“普度众生。”刘小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怎么个普度法?”
“让众生了解佛法,领悟佛理,脱离苦海。”
“了解之后呢?”
“皈依三宝,持戒修行,往生极乐。”
刘小林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向方校长:“方校长,您的意思呢?”
方校长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静玄,实不相瞒,这件事……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了尘法师是某位领导推荐来的,我们学校不好直接拒绝。但我也有自己的顾虑——我们的’道家哲学导论’刚刚起步,师资、课时、教室都紧张,再开一门佛教文化课,资源上确实……”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很明确。
他想让刘小林当挡箭牌。
刘小林看了方校长一眼,又看了了尘一眼。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生跑步时的呼喊声,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洋溢着年轻人的青春。
“方校长,”刘小林说,“我能和了尘法师单独聊几句吗?”
方校长如释重负,立刻站起来:“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隔壁泡杯茶。”
他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像是一声叹息。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小林没有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
了尘还坐在沙发上,佛珠在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刘道长,”了尘先开口,“您有话直说。”
“好。”刘小林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我问你三个问题。”
“请。”
“第一,你们灵光寺,收门票吗?”
了尘的佛珠停了一下:“……收的,十元一位。”
“真武观不收。”刘小林说,“从开山到现在,四百年,没收过一天门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寺里的法事,怎么收费?”
了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同的法事有不同的——”
“普通祈福多少?”
“三千。”
“超度呢?”
“五千到一万不等,看——”
“真武观的法事,”刘小林打断他,“全部免费,香火随喜,不强迫,不定价。”(注:刘小林的师傅当年也会去帮人做法事,并不收费,但作法事的主家一般感谢他,会主动到道观捐功德。)
了尘的脸色变了,佛珠转动的速度快了一些。
刘小林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你们在网上讲佛法,是为了什么?”
“传播佛理,普度众生——”
“粉丝多少?”
了尘顿了一下:“……三百多万。”
“直播打赏呢?”
“那是信众的供养,是——”
“真武观的直播,”刘小林说,“不开打赏,不收礼物,不卖课。我们的视频,是周正拍的,他不拿工资,不拿提成。我们的课,是免费的,谁都可以来听。”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抱在胸前:“了尘法师,你说’普度众生’。我想问问,你们普度的,是众生,还是粉丝?你们传的,是佛法,还是生意经?”
了尘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佛珠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刘道长,您这是以偏概全。佛门广大,岂是——”
“我不是以偏概全。”刘小林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在问你具体的事,你们收门票,做法事收费,开直播收打赏——这些是真武观从来不做的事,你说你们想’传播佛法’,传播的途径是收费还是免费?”
“出家人也要吃饭——”
“出家人是要吃饭。”刘小林点点头,“真武观的人也吃饭,但我们吃饭不靠粉丝打赏,不在网络上乞讨。道观的香火钱以及各种援助基金用来修房子、买米买菜、给学堂的孩子们买纸笔。每一笔账,公开透明,网上可查。”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了尘不到半米:“你说’普度众生’,什么叫普度?普是普遍,度是度化。普遍地度化每一个人,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你们收十块钱门票,穷人就进不去。你们收三千块法事费,工人就请不起。你们这叫普度吗?你们这叫筛选。”
了尘的嘴唇在抖。
他想反驳,但刘小林没有给他机会。
“道家不讲普度。”刘小林说,“道家讲’度己’。先把自己修好,才有资格帮助别人。我师父守了真武观五十年,没有收过一天门票,没有做过一次收费法事。他走的时候,道观的账上只有两千三百块钱。但他留下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相册,翻了一张照片给 了尘看——是真武观寒假班的照片,几十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每人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千字文》,笑容灿烂。
“这是他留下的瑰宝,是让我传递他的衣钵,这才是普度众生。”刘小林说,“不是钱,不是粉丝,是这些孩子,他们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做人。这才是传承。”
他把手机收好,看着 了尘的眼睛:“了尘法师,你想在大学开课,没问题。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灵光寺,敢不敢把门票停了?敢不敢把法事费免了?敢不敢把直播打赏关了?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些,我刘静玄第一个支持你开课。”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了尘站在那里,佛珠在手里攥得死紧,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刘道长,”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您不懂佛法。”
“我是不懂佛法。”刘小林点点头,“但我懂一件事——真正的修行者,不会靠卖门票和收打赏来’普度众生’。”
了尘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佛珠塞进袖子里,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那礼做得很敷衍,腰都没弯下去:“打扰了,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僧袍的下摆在身后甩动,像一面急于逃离的旗帜。
“了尘法师。”刘小林叫住了他。
了尘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佛道本一家。”刘小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都是教人向善的。但向善不是嘴上说的,是手上做的。你们把门票停了,把法事费免了,把直播打赏关了——到那时候,不用你来找我,我去灵光寺请你来开课。”
了尘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越来越远。
方校长从隔壁端着两杯茶回来,探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沙发,又看了看刘小林:“走了?”
“走了。”刘小林说。
“怎么说的?”
“我没说不让他开课。”刘小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说,他们灵光寺把门票停了、法事费免了、直播打赏关了,我就支持他开课。”
方校长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招……你这招太狠了!这比直接拒绝还狠!你这是……你这是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啊!”
“我说的是实话。”刘小林放下茶杯,“他们做不到,不是我不让他们开,是他们自己开不了。”
方校长擦了擦眼角,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静玄啊静玄,你这招还真管用。行了,这件事我去回复上面,就说我们已经友好协商过了,条件摆在那里,对方如果做不到,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不给面子。”
他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谢谢啊。”
刘小林点点头,拿起拐杖,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方校长。”
“嗯?”
“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刘小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尘离开时的表情——那种被戳穿之后的羞愤,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被拉下来之后的怨恨。
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
“没什么。”他说,“您先把名单回复了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了尘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
刘小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去。
窗外的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跑步的、打球的、聊天的,青春活泼,热闹非凡。
春天已经来了,但有些事情,还没有到该结果的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了尘走出行政楼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学校。
他站在操场旁边的林荫道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师兄,那个刘静玄……比我想象中难对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怎么说?”
“他不跟我们辩经,他直接问我们收不收门票、做不做收费法事、开不开直播打赏。这些问题……我不敢回应。”
“哼。”那头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道门的人,一向喜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跟你讲理,直接攻击你的运营方式。他们不是修行人,是生意人。”
“但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了尘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真的把门票停了、法事费免了——”
“蠢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寺里上百号人,靠什么吃饭?靠你的’普度众生’?了尘,你是佛子,是未来要接掌灵光寺的人。你不能被一个乡下小道观的道士几句话就吓住了。”
了尘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师兄,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他不是在网上很有名吗?不是有粉丝吗?不是有那个什么……直播?那就让他在网上身败名裂。”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头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不是说不收门票、不做法事费、不开打赏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私下里是怎么’经营’道观的。找他的黑料,找他的漏洞,找他的把柄。
找到了,放出去。找不到……就造一个。”
了尘的手抖了一下:“这……这是诽谤。”
“这是弘法。”那头的声音斩钉截铁,“了尘,你要记住——佛法讲的是方便法门,为了达到正果,手段可以灵活。那个刘静玄挡了我们的路,就是挡了佛法传播的路。清除障碍,本身就是修行。”
了尘站在林荫道上,春风从树梢间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很刺眼。
“我明白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把佛珠从袖子里掏出来,重新握在手里。
佛珠还是那样圆润,那样温暖,但此刻他觉得它们变得陌生了——像是从别人的手里借来的,终究要还回去。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那里有他的豪车,僧袍在春风里飘动,赭黄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那光泽很亮,但仔细看,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影。
与此同时,真武观。
张鹏正在院子里扫地,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谁骂我呢?”他嘟囔了一句。
罗子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感冒了?”
“没有。”张鹏摆摆手,“就是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春风。”罗子说,“倒春寒。”
“但愿吧。”张鹏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千里之外,有人已经把他们真武观,当成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