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的电动车刹在理工大学西门,车筐里插着一面小红旗,被风吹得呼呼响。
刘小林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赵山河站在车旁边。
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下面是条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圈,但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眼袋淡了,脸上的横肉也消了大半,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像个普通的社区工作者。
“你这衣服,”刘小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以前没见你穿过。”
“我媳妇买的。”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poLo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说我以前穿金戴银的太土了,现在做正经生意要有个正经样子。
上个月还带我去商场挑眼镜,说我用电脑的时候眯眼睛。
我说我又不近视,她说那是老花。我才四十出头,老什么花。”
“小神仙,上车。”赵山河拍了拍后座,“带你去看看我的新生意。”
刘小林跨上后座,电动车发动,拐进辅路,朝西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大型小区。
小区名叫”长安花园”,有二十多栋楼,每栋三十二层,灰色的楼体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庞大。
电动车在楼与楼之间穿行,赵山河一边骑一边介绍:“这小区住了三千多户,老年人占四成,孩子占两成。
物业天天头疼,业主投诉率居高不下。”
“投诉什么?”刘小林问。
“什么都投诉,电梯慢了、楼道灯坏了、垃圾清运不及时。”赵山河把车停在一栋楼的底层商铺前,“老人多,健康风险也就多——老人在家出了事,没人知道,上个月,七号楼有个老太太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六个小时才被上门送快递的发现。”
刘小林下了车,看着眼前这个社区内的门店。
门头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长安花园社区健康中心”。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摆着几盆绿萝。
“进来瞧瞧。”赵山河推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大约有八十平米,被隔成了三个区域:
左侧是诊疗室,墙上挂着血压计、血糖仪、心电图机的包装盒;中间是休息区,摆着六张带扶手的椅子,每张椅子旁边有一个小茶几;右侧是一个储物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码着几个绿色的急救箱。
“物业免费提供场地,我负责运营。”赵山河走到储物间,拉开门,“医院那边我签了协议,每天派一个全科医生轮值,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社区医院每周来两次,做慢性病随访。”
刘小林看着墙上的排班表,医生名字、科室、时间,写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这个好。”
“好是好,但不好做。”赵山河摆摆手,引他走到诊疗室,“服务对象只限按时缴纳物业费的业主。物业公司给了基本运营费用,勉强能覆盖房租和医生工资。
服务是免费的,靠这个激励业主积极缴物业费。”
“急救呢?”刘小林指着储物间里的急救设备。
“急救免费,不受物业费限制。”赵山河的语气变得郑重,“这是我最看重的配置,每个急救箱里有除颤仪、氧气袋、止血带、固定夹板等。我还配了急救人员,有急救证,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命。”
他拉开一个急救箱,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注明有效期。
赵山河神秘的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说,“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走到门口,指了指墙角停着的两辆电动滑板车。
“给急救医生配的,接到电话,骑上滑板车,最远的楼两分钟到,在救护车来之前的间隙,获得最快的抢救机会。”
刘小林走过去,摸了摸滑板车的车把。车是新的,轮胎上的毛刺还在。
“好用吗?”他问。
“好用,已经试过了,前两天,十二号楼有个老爷子心梗,急救员两分钟赶到了他家,救护车来之前把人稳住了。”赵山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高亢了一些,明显很有底气,“家属后来给我送了一面锦旗,我没挂,收在柜子里了。”
刘小林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赵山河不是图锦旗的人。
“那个老爷子,”赵山河接着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要不是健康中心,那天晚上人就没了。我后来去他家看过,屋子里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旧电视。临走时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水虽然很烫,我还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至今还是麻木的。”
刘小林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山河。
这个人,以前是高利贷起家的,可以说逼良为娼,恶贯满盈;到后来转型做正经生意,开律师事务所、收购私人医院,一步一步把涉黑产业全关了。
现在他坐在健康中心里,跟刘小林讨论AEd的黄金抢救时间和慢性病的早期干预,他两个时期的形象完全无法重合。
他的poLo衫袖口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大概是在哪个工地上蹭的,皮鞋帮子上也沾了灰,但刘小林却感觉比曾经光亮的皮鞋更干净。
“这个业务,”刘小林开口,声音不高,“是你自己想的?”
“嗯。”赵山河点点头,“我想了两个月。物业那边我跑了七八趟,医院那边谈了三四轮,急救人员也是聘请的专业人员,急救中心还给定期培训的。”
“为什么做?”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我住的小区里有个老爷子,在楼下散步时突发心梗。救护车堵在路上,小区里没有急救设备,就算有也没人会用。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老伴抱着他的遗体哭了一个多小时,急救人员赶到时,那老太太跪在地上求他们救他,我在旁边说人已经走了,她不信,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我赵山河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有人给我磕头求饶,有人给我磕头借钱,但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磕头求救命,我受不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那之后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人能在救护车到之前给他做心肺复苏,如果有台AEd,也许他还能活下来。”
刘小林没有说话。
他走到休息区,在那些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服,靠背有弧度,扶手上有防滑垫。
茶几上放着一本宣传册,印着健康中心的服务项目和注意事项。
“你得好好思考一下,不收费如何生存下去,仅靠物业的补贴,难以持久。”刘小林说。
赵山河笑了:“是啊,走一步算一步吧,暂时就这样了,经营一段时间看情况,目标不是盈利,没有了房租,总体成本并不高,后续应该会接受捐款的,反正透明化管理,先把口碑做起来。”
“口碑做起来之后呢?”
“复制。”赵山河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小区。
一个小区一个点,连成网。
所以,这第一个点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好。”
刘小林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赵山河面前。
“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宽,露出有点黄的牙齿。有啊,眼下就有一个要帮忙的。
“你说”
“你跟我来。”
赵山河站起来,领他走到门口。
门楣上方已经挂好了一块木匾,匾是原木色的,没上漆,边角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空着,等着题字。
“诺,等你题字呢。”赵山河指着匾说道。
“就叫‘安心健康中心’吧。”刘小林想了想,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支毛笔。
赵山河赶紧递上磨好的墨,他把笔蘸饱了墨,在木匾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安心健康中心”几个字。他用了少许真气,使得每个字都微微有些嵌入感,看上去很有力量。
写完他放下笔,说字不好,将就着看。
赵山河抬头看着匾说挺好,方正,看着就安心。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小神仙写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以前他开赌场,门口也挂了块匾,找人题了“富贵在天”四个字,那个写字的人现在还在监狱里,今天刘小林给他题了“安心”。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值钱。”他说
电动车载着两人驶出小区,赵山河送刘小林回学校。
一路上刘小林都很高兴,或许是他让赵山河变得认真思考、认真做好事——这个变化可比什么法术都难得。
刘小林刚走进校门,谢长安就打来电话。
“刘道长,方便说话吗?”
“你说。”
“真武观这边进展很快,主体建筑已经顺利封顶。”谢长安的声音一贯的条理分明,“我亲自检查的,混凝土强度达标,钢筋没有外露,整体结构比预想的稳固。下一步准备进行内部装修,预计需要两个月。水电管线预埋已经完成,地面找平后天开始。”
“辛苦了。”
“应该的,另外,山门那个位置的钢梁有些问题,供货商送来的型号和设计图差了一个标号,我已经让他们换货,预计耽误两天,不影响总进度。”
刘小林嗯了一声。
谢长安做事,他放心。
这个人不说废话,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行。对了,主殿的藻井图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那个图案是按你之前画的草图放大的,如果不行,我让他们重做。”
“不用重做了,你定的我放心。”
“那就这样。有其他情况我再汇报。”
电话挂了,从头到尾不到两分钟,刘小林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门口,刘小林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僧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下一双布鞋,肩上挎着一个布褡裢。他的僧袍很旧,但干干净净,没有褶皱。
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睛半闭着,神色安宁。
刘小林走过去,脚步在台阶前停住。
僧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并非那种修炼得来的空寂,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他看到刘小林,双手合十,欠身一礼。
“请问,可是真武观刘静玄刘道长?”
“正是贫道。”刘小林还礼。
“贫僧圆觉,来自京市佛教协会。”僧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今日前来,是受协会所托,向刘道长致歉。”
刘小林没有说话,盯着圆觉,等他卖出葫芦里的药。
他对佛门一向没什么好感,灵光寺了尘的事,佛光计划,把信众变成数据,把佛法变成生意——这些事的背后,都是佛门某些人的贪欲和算计。
但眼前的这个僧人,似乎和灵光寺那些人不一样。
“刘道长,”圆觉僧人直起身,目光平视着刘小林,“灵光寺之事,协会已经知晓。了尘、了空二人的行径,与佛法无关,与佛门亦无关。他们借佛之名,行商贾之事,佛门不认可,也不庇护。”
“致歉就不必了。”刘小林说,“做事的是他们,不是你。”
“话虽如此,但他们是出家人,出家人的行为,辱没的是整个佛门。”圆觉僧人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沉痛,“贫僧此来,不为他们开脱,只为说一声——佛门之中,亦有守戒之人。”
刘小林看着他。
这个人没有说大道理,没有打机锋,没有那种商业化僧人嘴里的禅意和玄虚。他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一件事,态度诚恳,语气平和。
“圆觉法师,”刘小林开口,“贫道对佛门有成见,但对你没有。你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圆觉僧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聚到一起。
“刘道长也是一个真正的修行人。”他说,“我看过你的视频,在网络上的那些。你给病人治疗,即不收钱,也不图名,只是做事。”
两人相视片刻。
“刘道长,”圆觉僧人从布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协会的书面致歉函。”
刘小林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还有一件事,”圆觉僧人说,“下月初一,广济寺有一个法会,是佛门内部的讲经交流。如果刘道长有空,能否前来观礼?”
刘小林想了想。
“如果有时间,贫道一定去。”
圆觉僧人又笑了笑,双手合十,吐了一句万能的口头禅,“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刘小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僧袍在春风里轻轻摆动。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推门走进宿舍楼。
推开门,屋里一片安静。
不是没人,反而所有人都在,所以这种安静很诡异。
孙浩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一边笑一边对着手机说:“你看这个,这个皮肤好看吗?我给你买。”
手机屏幕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真的吗?那个很贵的。”
“不贵,给你买什么都不贵。”
周明远坐在桌前,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一本书。
他翻了一页,头也没回,但手指在书页边缘用力捏了一下。。。实在是忍得辛苦。
林远在阳台上打电话——他每次跟陈悦通话都躲到阳台上,关好阳台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打扰别人。孙浩简直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让全寝室的人被迫吃狗粮。
刘小林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看了看孙浩。
孙浩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对着手机屏幕挤眉弄眼:“亲爱的,你那个技能放得真准,比我厉害多了。”
“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手机里的女生问。
“我看了啊,你每次打游戏我都看着呢。”孙浩的声音甜得发腻,“你比那些职业选手都厉害。”
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书合上,转过身来。
“孙浩。”
“嗯?”孙浩摘下一只耳机。
“你谈恋爱我们不管,但你能不能别在宿舍里秀恩爱?”
“我哪有秀恩爱?”孙浩一脸无辜,“我就是正常打个游戏。”
“你管这叫正常打游戏?”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林远谈恋爱,人家每次打电话都去阳台。你倒好,直接在宿舍里直播。”
孙浩挠挠头:“那我不是没地方去嘛,阳台那么冷,我总不能冻着我自己吧?”
“你可以学着安静一点。”
“我很安静啊。”孙浩又把耳机戴上,对着手机说,“亲爱的,我刚买了个新英雄,明天带你上分。”
周明远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看书。。
刘小林坐在椅子上,打开水杯喝了一口。
“孙浩,”他开口,“你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孙浩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他把两只耳机都摘下来,从上铺探下头,眼睛发亮。
“打游戏认识的!就上个月,排位赛,她玩辅助,我玩射手,配合得特别好。打完那局她加了我好友,然后天天一起打,打了两个礼拜,就确定了关系。”
“她哪里的?”
“隔壁市的,坐火车两个小时。”孙浩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们已经视频过了,长得特好看,比照片还好看。”
“见过面吗?”
“还没有,打算下个月见面。”孙浩又对着手机说,“亲爱的,我室友问我你呢,我夸你好看。”
手机里的女生咯咯笑了。
周明远把书页翻得哗啦一声响。
刘小林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孙浩对着手机屏幕一口一个”亲爱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几个月前,孙浩还是一个人窝在床上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输了就砸枕头。现在他多了一个人隔着屏幕陪他骂,陪他笑,陪他上分。
这就是尘缘。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你知道的时候,它或许已经存在了。
就像赵山河的健康中心,就像圆觉僧人的致歉,就像宿舍里这个吵吵闹闹又热气腾腾的日常。
刘小林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所以大口大口喝着畅快。
“道长,”孙浩忽然叫他,“你觉得我这女朋友靠谱吗?”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靠谱。”孙浩认真地说,“她打游戏从不骂人,输了还安慰我。而且她特别懂我,我说上半句她就知道下半句。”
“那就靠谱。”
孙浩满意地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打电话了。
刘小林看着窗外偷过来的一束阳光,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赵山河已经在做正确的事了。
自己呢?
他低下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倒影。
水面上的自己有些模糊,但好在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修道不能只是躲在山上,修道也是在这些尘缘里。
窗外,篮球落地的声音停了,传来一阵笑声。孙浩在手机里说”晚安亲爱的,明天见”,周明远终于翻到了他想看的那一页,窗台传来林远打开门进来的脚步声。
刘小林把水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清静经》。
他念了一句:“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然后合上经书,没有继续念。
清静不是在安静里找的。
是在这些吵闹里,在这些琐碎里,在这些让人无奈的日常里,找到那个不动的点。
他找到了。
今天这一天,赵山河的健康中心,谢长安的电话,圆觉僧人的致歉,孙浩的恋爱——四件事,四个不同的人,四种不同的状态。
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人在尘缘里做事,做着做着,就把自己做出来了。
林远推门进来,看见刘小林坐在椅子上发呆,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没什么。”刘小林说,“想晚上吃什么。”
“食堂新开了个麻辣烫窗口,去试试?”
“行。”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我也要去!我女朋友说想吃麻辣烫,让我先替她尝尝。”
周明远叹了口气,把书签夹好:“走吧,一起去。”
四个人走出寝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混着其他寝室的说话声和音乐声,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画面。
刘小林走在最后,关上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屋里。
四张床,四张桌子,四把椅子。
简陋,拥挤,充满了年轻人的气息。
这就是他的尘缘。
不是真武观的香火,不是京市的繁华,不是修行路上的境界突破。
是这四张床,这四个人,这些琐碎得让人想笑又想叹气的日常。
他关上门,跟上了前面三个人的脚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改成了感应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了,又在他们前方一盏一盏亮了。
只要走过去,灯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