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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98章 钟鸣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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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华山朝阳宫的敲响了钟声。

九声浑厚的轰鸣,每一声都像是直接从山体深处传来,带着花岗岩特有的沉重质地。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松林间一群白鹤,扑棱棱的翅膀声与余音交织在一起,在晨雾中散向四面八方。

刘小林站在厢房门口,抬头望去,晨光正从松林的缝隙间筛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刺破薄雾,照在通往正殿的石阶上。

石阶两旁站满了各派道士,各色道袍在晨光中次第展开,像是一幅徐徐铺陈的长卷。

最前面的是武当弟子,玄青色道袍衬着白色里衣,领口处绣着太极图案,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

紧随其后的是龙虎山一脉,藏青色道袍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杏黄色丝绦,行走时符袋在腰侧轻轻晃动。

茅山弟子穿青灰色,衣料比别派略厚一些,袖口下部分磨损得比较严重,显示这些人常年画符炼丹。

崂山的道袍是浅灰色,料子轻薄,有几个年轻弟子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不习惯华山清晨的寒意。

华山本派弟子穿土黄色,与山岩同色,走在最前面引路的是周昆,脚步轻快,不时回头张望。

紫微观一脉走在客座最前,李明玄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法衣,衣襟上绣着北斗七星,脚步也是不疾不徐。他身后跟着顾守真,仍是那副沉稳模样。青城派赵掌教一身墨绿道袍,崆峒孙长老穿着赭色短打,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白云观的席位上,沈素一袭素白道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安静地跟在妙云真人的位置后。她今日也没戴白山茶。

正殿前的广场上,钟鼓齐鸣。

八名华山弟子分两侧而立,四人敲钟,四人击鼓。

钟声宏远,鼓声沉厚,两种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声网,将整个朝阳宫笼罩其中。

香炉里插满了新燃的檀香,青白色的香烟笔直上升,到了丈许高处才被山风吹散,化作丝丝缕缕的薄雾,在殿前缭绕不散。

刘小林跟在紫微观众人身后,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从了空入住朝阳宫的消息传开,各派都在猜测这个”民间道士”究竟是什么来路。

今日他穿的是李明玄借给他的那身深青色道袍,衣料比真武观的旧袍好了不知多少,穿在身上竟有些不习惯。

正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殿中铺设了三十六张蒲团,分主客两列排开。

主位在东侧,摆着四张紫檀木几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里已经磨好了新墨,笔架上悬着狼毫,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

客座在西侧,依次摆开十几张几案,案上同样陈设整齐。

每张几案前都放着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香气中。

殿顶高悬”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的匾额,是华山派前代掌教的手笔,笔力遒劲,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显苍劲。殿柱上挂着一副对联:“朝饮天河暮栖松,道通天地德贯古今。”字迹潇洒飘逸,出自某位隐居华山的散仙之手。

辰时正,九响钟毕。

华山派掌教从后殿缓步而出。

他年约七旬,白发如雪,长须及胸,身着紫色法衣,衣襟上绣着华山派的镇山符印。

他走到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殿内三十六人,外加各派年轻弟子在身后侍立,总计不下百人,在他这一扫之下,瞬间安静下来。

“道可道,非常道。”华山掌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子开口第一句,便道破了今日法会的真意。

能言说的道,已非常道。

能演示的法,亦非常法。

然则不可言、不可演之处,正需借言演以会其神。

今日华山法会,愿与诸君共探大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宣读:

“本次法会,为期五日。第一日经论交流,各派代表依次作专题报告,每个时辰一位,第二日修为考校,各派演示代表性功法,第三日自由论道,后两日总结与闭幕。”

他将黄绢放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法会规矩三条。其一,论道不论人,对事不对门。其二,修为考校,点到为止,不得伤人。其三,”他的目光在了空的方向顿了一下,“来者皆是客,共参无上道。”

各派掌教依次入座,主位上,华山掌教居中,左侧是武当顾云舟,右侧是龙虎山张长老,末座是茅山郑玄明。客座首位是紫微观李明玄,依次是青城赵掌教、崆峒孙长老、白云观妙云真人。刘小林被安排在左侧第三席,这个位置不算显眼,却也不算偏,正适合他现在的身份。

了空坐在偏殿方向的一张几案后,离主位最远,几乎在殿柱的阴影里。他今日仍穿那身赭黄色僧袍,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双手合十,闭目养神。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靠近他,这个来自佛门的僧人就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安静,却让整个水面都感到了重量。

刘小林落座时,恰好对了空的方向望了一眼。

了空虽然没有睁眼,但刘小林分明看到,了空的眉梢动了一下。

“法会开始。”华山掌教宣布,“第一位,武当派顾云舟。”

殿外晨钟的余音恰好散尽,一缕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恰巧落在顾云舟面前的案上,他整了整玄青道袍,从容起身。

顾云舟站在殿中,面向众人行了一礼。他是武当掌教的首徒,年近五旬,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在胸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他身后站着两名武当弟子,一人抱剑,一人捧着一卷图轴。

“诸位道友,贫道今日所论,题为《太极之道——从阴阳到无极》。”

他示意身后的弟子展开图轴,那是一幅太极图,黑白两条鱼首尾相衔,在绢布上缓缓转动。不是错觉,那图是真的在转。顾云舟以真气催动,让太极图在众人面前缓缓旋转,黑白两色交替映照在殿内的石柱上。

“《周易》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顾云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动之则分,静之则合。太极拳的精义,不在拳,在太极二字。”

他缓步走到殿中空地,示意那名抱剑的弟子上前。弟子将剑交给他,顾云舟却将剑轻轻放在地上,只以双手虚引。

“来。”

弟子会意,上前一步,右手直取顾云舟肩头。顾云舟不躲不闪,只是右手轻轻一粘,顺着弟子的力道向旁一引。那弟子身形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半圆,收势不住,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这叫’以柔克刚’。”顾云舟收势,“非是硬碰硬,是顺着来力,引到空处,对方力量越大,被引得越偏,是所谓四两拨千斤。”

弟子再攻,这次双掌齐出,用的是武当绵掌,掌风呼呼作响。顾云舟仍是慢吞吞地画着圆圈,左手虚搂,右手轻推,将双掌的来力各自引向两侧。弟子的掌风从他身侧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这叫’以静制动’。”顾云舟缓缓收势,双手归于丹田,“我不动,你动。你动得越急,破绽越大。太极拳不是慢,是看准之后,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力道用老,等时机到了,一举中的。”

殿内一片寂静,老一辈的道士们纷纷点头。龙虎山张长老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的郑玄明说了句什么,郑玄明也点了点头,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了空,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看了顾云舟一眼,又缓缓闭上。

顾云舟演示完毕,向众人一揖,退回座位,太极图在他身后缓缓停转,黑白两色归于静止,却仍给人一种随时会再次转动的感觉。

“好。”华山掌教点头,“下一位,龙虎山张长老。”

张长老起身,他年逾六旬,身材瘦小,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龙虎山以符箓闻名天下,他身上就挂着三个符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老道今日所讲,题为《符箓的传承与创新》。”张长老从符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举过头顶,让众人看清,“这张符,是龙虎山祖师张道陵亲手所书,传了六十二代,纸已发黄腐朽,但其上朱砂的颜色却丝毫未褪。”

他将符纸小心地铺在几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一盒朱砂、一盏清水。

“符箓一道,结构有四,头、身、脚、印。头是敕令,写请的是哪位神将;身是符文,记录具体的法诀;脚是落款,表明画符之人的师承;印是钤盖,以法力封入符中。”

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空白黄纸上画符。

笔走龙蛇,朱砂在纸上蜿蜒流淌,先是三个篆字”太上敕”,

然后是繁复的符文,像是一条条红色的小蛇在纸上游走。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汉代的五斗米道,到今日的龙虎山天师府,符箓传承两千余年。”张长老画完最后一笔,将符纸举起,“变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道理。

以心传神,以神入符,符才能灵。”

他话音刚落,忽听得一阵轻微的鼾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昆坐在年轻弟子的队列最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线。他旁边的华山弟子连忙推了他一把,周昆一个激灵坐直,茫然四顾,见所有人都在看他,挠了挠头,干笑两声。

“嘿嘿……张长老讲得……太深沉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张长老哼了一声,将符纸收入符袋,重重地坐回座位。

华山掌教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下一位,真武观刘小林。”

这一声落下,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