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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24章 静、不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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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骑着三轮车哼哧哼哧的回去了。

新校舍一楼的小办公室里,沈素坐在木桌前,长发用那支老槐树枯枝手雕的山茶花子午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宣纸,全都是学堂周末班孩子们的书法课作业。

纸上写的大多是一个“静”字。

小孩子的腕子没力气,笔锋软趴趴的,有些字写得东倒西歪;有些则是蘸墨太饱,落笔就在生宣上洇成一团黑疙瘩。

沈素手里捏着勾线笔,蘸着朱砂,看得仔细。

“悬针竖收尾太急,浮了。”

她在其中一张纸的右下角批了八个字,随手放到左手边。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笔尖在半空悬住。

这张纸上的字迹比别张要稳当得多,墨色浓淡均匀,落款是“林小乐”。这孩子平时在学堂里话最少,坐在后排角落,握笔的姿势却死板规矩。宣纸中间的“静”字不算多出彩,结构偏宽,但右边“争”部的那一竖到底收住了锋,没有飘。

沈素看着那个字,手腕微动,在留白处落下一行朱红小楷:

“比上次有进益。争字当立,中竖需直,略有偏斜,心定则笔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毛笔横搁在白瓷笔架上,两手将这叠宣纸理得四角齐整,用那块刻着“守一”字样的铜镇纸压在案头。

关了办公室的灯,沈素走出新楼,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整座真武观的大多数屋子都熄灯了。

唯独正殿挑檐下的两盏长明油灯还透着两豆暗红的光,在冷风里摇晃。

沈素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前,撩起棉麻道袍的下摆坐下。

石面冰凉,透过布料渗进皮肉。

树根底下的枯叶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煤球慢吞吞从凹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迈着发僵的四条腿走到她脚边。老猫绕着她的布鞋转了半圈,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咕噜,随后顺从地蜷在她脚背上,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沈素脚面上多了一团微弱的温热。

她低头看着老猫突出的脊骨,右手搭在膝头,没有伸手去摸。

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沟的声音。

她顺着这阵风,想起了很多年前白云观的冬天。

那时候北方的雪下得大,清晨推开门,后山的毛竹林全被厚雪压弯了腰,梢头几乎垂到了地面。每年除夕夜里,师父妙云真人总要在正殿门前的老柏树下挂一盏红灯笼。

山风大,挂上去没多大会儿就被吹得横斜乱晃,烛火随时要灭。师父就披着旧道袍,一趟一趟顶着风雪走出去,把灯笼扶正。

她那时年轻,忍不住问:“师父,既然风这么大,为什么不换个架子固定住?”

妙云真人只是拢了拢花白的鬓发,看着在风雪里摇摆的纸灯笼,慢悠悠说:

“风来了,就让它歪一会儿。风停了,我们再扶正就好了。硬顶着灯纸容易被风撕碎。”

当时她听不明白,只觉得师父是在敷衍小孩子。

直到后来,她经历了大都市名利场的撕扯,见识了资本运作下的算计与冷酷,再回到这道门之中,才明白那句“让它歪一会儿”其实压着很沉的分量。

沈素的手指在袖口里收拢。

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紫微观的那场罗天大醮。

后山的竹林里,月光照在一柄古旧法剑的吞口上。那个穿着一身半旧青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松树阴影里,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翻卷,露出里头干净的布鞋。

他站在那儿,平静地问她:“你也要去参加经论考校?”

她说:“试试看。”

他看着她,只说了四个字:“祝你顺利。”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道门晚辈见面的局促,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沈素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双眼睛——没有世俗商贾眼里的贪婪算计,也没有世家子弟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

院子穿堂的廊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素身子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转过去。

她早就熟悉了这个声音,步伐迈得均匀,脚掌先着地,随后过渡到脚跟,落地无声,带着一股随时可以止步的松沉。

刘小林走到石桌旁。

他没有坐,两手也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有些朦胧。两人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煤球趴在沈素脚面上,粗长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的脚踝,发出极轻的刷刷声。

两人都没急着开口。

过了十多息,沈素看着脚边的落叶,声音平静:

“你还没睡。”

“刚把晚课的香续上。”刘小林看着新楼的方向,“瞧见你办公室的灯刚熄。”

沈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在想什么?”刘小林问。

沈素低头看着脚背上的老猫:

“在想我师父。”

“妙云前辈近来可好?”

“上个月托人送来一封信,说今年白云观的雪比往年来得早。”沈素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散,“她说她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膝盖的老寒腿犯了,不太听使唤。后山今年出的第一茬冬笋,她没去挖。”

刘小林站在两步外,目光低垂,没有接话。

沈素抬起头,视线越过石桌,落在他洗得泛青的领口上。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去参加罗天大醮,我现在大概还在白云观。冬天扫雪,春天陪师父挖笋,两个人守着一间偏殿,一年又一年,日子一眼能望到头。”

“那样其实也挺好,清静。”刘小林说。

“是挺好。”沈素看着他,眼帘微微抬起,“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下山,也没后悔过来这儿。”

刘小林神色未变,只是袖里的手颤了颤。

沈素没有移开视线,夜色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掌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了口:

“前天王铁根带过来的那个牛皮纸本子,你可是看了很久的。”

刘小林神色平淡:“静心堂整理的个案很详实,四百多份记录,对以后学堂疏导人心有用。”

“我说的是那张夹在后头的便签。”

沈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在冷寂的夜里都落得极清晰。

“丙二十七号,两手插兜,肩膀比上回矮了半寸。”

沈素的呼吸比方才略微快了半拍。

“王铁根提‘叶小禾’这三个字的时候,你手里的茶杯停了足足两息。打从我进这道观起,不管是莲花基金会逼上门,还是道协派人来捣乱,我从没你失态过。”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的风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截断,连正殿前檐摇曳的油灯光亮都定住了一瞬。

沈素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这是精明果决的沈素极少露出的神态。

刘小林看着她。

月光从两人的斜上方照下来,将两道黑影的边缘在石桌下方交叠在了一起。

刘小林没有闪躲她的目光,他向前迈了半步。

两步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步之遥。

沈素的呼吸屏住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却硬挺着没有后退。

刘小林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老山茶香,还有正殿里沉香燃尽后的微温。他站在离沈素极近的石凳旁,低头看着她挽起发髻的那支木簪。

“那张便签,我已经放进经匣最底层了。”刘小林的声音极低,极稳。

沈素睫毛颤动了一下。

刘小林看着她的发顶,继续说道:

“有些因果,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是京大的学生,有她自己要在红尘里走完的道。我守的是这间道观,守的是师父留下的门槛。”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沈素那双因为常年拨弄算盘而指节微红的手上。

“这门槛里头,有正殿的香火,有后院的菜畦,有学堂里孩子们的字帖,还有每天清晨必须有人淘米下锅的粥。”

刘小林向前微微躬身,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沈素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瞳孔深处倒映着的自己,以及他眼角那一抹极淡的温和。

“铁根他们来来往往,走的是求索的路。但替真武观把这碗烟火气稳稳端在手里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这句话没有用半个玄妙的道家机锋,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沈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原本堵在嗓子眼的那股干涩和郁气,在这几句话落地的刹那,像是被初春融化的冰水猛地冲刷而过。她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注视,耳垂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潮红。

“谁稀罕替你端这碗粥……”

沈素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她迅速调整了坐姿,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失控的心跳。

冷风再次刮过来,吹散了两人之间那股近乎灼人的热度。

脚背上的煤球似乎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哼唧,慢慢翻了个身,把雪白的肚皮露在沈素的脚背上。

沈素深深吸了气,弯下腰,两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老猫的咯吱窝,把它从脚面上抱了起来。

煤球身子轻飘飘的,骨头硌手。它把脑袋搭在沈素的小臂弯里,闭着眼,鼻尖呼哧呼哧喷着热气。

沈素抱着猫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去看刘小林的眼睛,只是转过身,面向着东厢房的方向。

“明天早上轮到我煮粥,别起晚了。”她说。

刘小林站在石桌旁,两手重新笼回袖中,温和应道:

“好。”

沈素抱着煤球,朝连廊走去。

走了五六步,她脚步在门廊的阴影边缘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静玄。”

刘小林站在原地:“嗯?”

“快入冬了,夜里风硬,你也早点回屋睡。”

沈素没有等他回应,抱着猫,脚步轻快地迈进了连廊深处的阴影之中。

不多时,东厢房靠左的那扇雕花窗户里,透出了一抹昏黄温暖的灯光。

刘小林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前院里。

他看着那扇窗户里的灯火亮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随后啪嗒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整个道观重归死寂。

刘小林正准备转身走回正殿,但总感觉大殿旁边有些不和谐的气息。

他抬头望过去,发现陈小虎、李思远、白小真、赵明月四人正趴在墙角,各自屏住呼吸,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都在看着他。。

陈小虎的嘴无声地张成了o形,“妈呀,被发现了!”

陈小虎最先破功,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小兽,整个人往白小真身后缩:“掌、掌教……”他的声音从白小真肩头后面挤出来,“我们、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李思远在旁边蹲着,抱着剑,脸埋在膝盖里,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对,透气。”

白小真从容不迫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出来找水壶。”

赵明月依然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在房间里听到有声响,出来看看是不是有野猫。”

话音刚落,煤球在连廊深处的阴影里轻轻哼唧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

四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小林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一样,四个人同时动了。

陈小虎第一个窜出去,卷起一阵风,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喊“我回屋了我回屋了”,身影在西厢房门口一闪就没了,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李思远抱着剑弓着腰跟在他后面,几乎是贴着墙根滑过去的,门在他身后极轻地合上,身法极佳。白小真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那截短短的回廊,脚步从从容容,甚至还朝刘小林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迈进门槛,反手带上了门——但关门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显在抖。

东厢房那边,赵明月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紧接着是插门闩的细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房间的灯先后亮了又灭。

刘小林站在正殿台阶上,看着新的东西厢四扇门逐一合拢,听着门闩落槽的细碎声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准备往正殿里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正殿东侧檐柱后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树影,是人。

刘小林脚步顿住,目光转向那片阴影。月光偏西,把他所站的位置照得通明,却把那片檐柱后的角落留在了暗处,他眯起眼睛。

“是谁?”

那暗处却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不迫的温度:“静玄,是我。”

刘小林僵在原地。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他缓缓朝檐柱的方向走了两步,月光终于扫清了那片阴影的边角。

只见李明玄穿着一身深灰道袍,正站在那根粗大的木柱旁边,脸上是一种极难形容的、介于意外与恍然之间的表情。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靛蓝色棉袍的谢长安,手里攥着一顶旧毡帽,正看向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研究今夜星象排列。另一个是张正民,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夹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在鉴赏鞋面上的灰尘分布。

三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努力维持镇定,但每一个人的站姿都在流露出同一个信息——他们站在这里已经有一阵了。

刘小林看着他们,三个人也看着刘小林。

“师叔,”刘小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原来你们已经回观了啊,我还以为你们还在邻县。”

李明玄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理了理道袍的前襟,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经:“嗯,晚上吃过晚饭回来的,走的后山小路,从新校舍后面绕进来的,看你们院子里灯亮着,就没特意打招呼。”他顿了顿,“我们几个看月光不错,出来溜达溜达。”

“对,”谢长安立刻接话,手里的旧毡帽攥得更紧了,“今天这月色——确实不错,圆得很。”他仰头看天,表情认真得像在数星星,“我正巧最近无事,来观里住两天。”

张正民终于抬起目光,咳嗽了一声:“我也在邻县办事,正巧碰上他们几个,顺道跟李掌教一块儿回来,进院子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正好赶上你们在说话,我们就没打扰。”

李明玄点了点头,补充道:“风大,有点凉,我们正准备回屋。”

谢长安:“嗯,回屋。”

张正民:“回屋回屋。”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东北角那排新收拾出来的客舍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从容有度,但如果在侧面仔细看,能发现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刘小林站在正殿台阶上,目送着三个背影消失在客舍门廊,月光重新洒满了他脚下的青石板。

他转过身,推开正殿的门,走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缕香火的红光,隔了片刻,也灭了。

整个真武观彻底安静下来。

煤球在东厢房的窗台底下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尾巴底下,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