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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77章 老槐秋晚一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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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头响起车声,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停在照壁跟前,车门一关,下来七八个穿着齐整夹克的中年人,手里捧着红木锦盒与公函,脚步匆匆跨进槛内。

前院天井里头,堆了一整排各大门派与文保单位加急送来的致谢公函。

陈小虎蹲在石阶旁,吐掉嘴里的草根,正冲着几位大清早抢头香的香客口若悬河。

“昨儿夜里那场面,啧啧,简直是惊心动魄!!”

陈小虎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那帮红毛绿眼的亡命之徒,扛着军火摸上后山,黑洞洞的枪口直顶门面,结果咱张师兄横刀立马,罗子师兄一柄重铁豆浆勺舞得是密不透风,他当时使一招力劈华山,直接把那领头的干翻在地!!”

旁边的香客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合十:“哎呀,真武大帝显灵,神兵天降啊!!”

“那是自然,邪不压正嘛!!”陈小虎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张鹏从侧殿转出来,怀里抱着两面金字闪闪的大红锦旗,咧着大嘴直乐呵:“虎子,靠边站站!瞧瞧这个,省文保和地方协会连夜赶制的,‘护国道场,文脉砥柱’,字号够大吧??我寻思着直接挂在大殿正门梁上,往后谁进门都得先仰头瞧瞧,多长脸!!”

“挂高点,挂正中间!!”陈小虎连连点头赞同,“再把昨儿缴获那几个哑火铁疙瘩擦擦,摆两边当展品,保管香火翻倍!!”

白小真端着茶盘从东厢廊下信步走过,无奈摇头,温声劝道:“二位师兄,且稍安勿躁,掌教说过,浮华如过眼云烟,切莫喧宾夺主。”

“白师弟,你那是青城山的慢郎中性子,你不懂,咱们这是扬眉吐气、名扬四海,再说了,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张鹏满不在乎,把锦旗往案上一摊,扭头冲着沈素喊道,“沈师叔,昨儿经侦的通报下来,咱真武观是不是该摆个三天流水席,大宴宾朋??”

沈素坐在石桌前发呆,头也不抬:“经侦通报的是涉案追缴赃款,跟你张志诚有一分钱干系??后山修台阶的水泥黄沙花销四百八,药圃折损的铁皮石斛折价一千二,这笔账挂在你头上得了,免得你做白日做梦。”

张鹏脖子一缩,讪讪笑道:“沈师叔,大喜的日子,别老提铜臭味嘛……”

东侧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小林换了一身洗青布单衣,脚踩千层底黑布鞋,提着一把高粱大扫帚,从屋里跨步出来。

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上,不染纤尘。

院子里喧闹的声音蓦地一滞。

张鹏连忙把手里的红锦旗往身后藏了藏,挺直腰板:“掌教早!您瞧,各大道场和上头送来的表彰文书都在这儿码着呢,西北那边也有几位老前辈递了拜帖……”

刘小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手里握着扫帚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青石砖前,手腕顺势一沉。

唰——

扫帚尖掠过地面,积攒了一宿的枯叶被轻巧归拢成一堆。

一下,又一下。

节奏不疾不徐,如泉水击石。

几个省里来的随行人员快步走上前,领头的中年人满脸堆笑,递上红木锦盒:“刘掌教,恭喜恭喜!涉案流失海外七十年的宋代真武大帝鎏金铜像,经外交途径连夜交割归国,上头特批,专程护送回真武观永存供奉!请您过目签收!”

木盒掀开,一尊尺许高的铜像静静伫立其中。

虽经岁月洗礼,鎏金斑驳,但眉目威严、披发跣足、脚踏龟蛇的神韵依旧栩栩如生,散发着沉凝厚重的金石道韵。

张鹏和陈小虎眼睛都直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小林停下手里的扫帚,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他伸手从锦盒中取出铜像。

没有焚香跪迎,也没有广设道场,只是随手扯过袖口,将像身上残留的一点细微灰尘轻轻擦拭干净,顺手放在偏殿檐下的寻常木案上。

“掌教,这可是传世国宝啊!!”张鹏忍不住低呼,“怎能如此随意处置??”

刘小林转过身,重新握紧扫帚,语气平淡如水:

“泥塑木雕,金铜铸形,皆是载道之器。器物归位,便如落叶归根,何须大惊小怪??”

院内鸦雀无声。

送盒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热络笑容渐渐收敛,肃然起敬。

刘小林低头看着脚边的残叶,扫帚划过一道弧线:“观是天下人的观,道是万古的道。扫地就是扫心,落叶尽了,尘埃才定。几场风雨过后,真当自己成了挽狂澜的救世主??”

张鹏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满脸通红,默默将那两面锦旗卷起,塞进杂物筐里。

陈小虎缩回脖子,吐吐舌头,再不敢向香客炫耀半分,只是独自呢喃道:“论装b,我不及掌教远矣。”

沈素合上账本,站起身来,也从廊下取过两把竹丝扫帚,默默走到前殿石阶前,弯腰清扫。

罗子拎着水桶走出来,泼水洒扫。

白小真取过抹布,仔细擦拭着香案台面。

原本浮躁虚妄的道观庭院,转瞬间复归于日复一日的平淡劳作之中,唯有竹篾刮过石板的沙沙声在晨风中回荡。

老槐树枝头,几片残存的霜叶悠悠荡荡飘落。

而在后山断崖边上,那株老杏树的枯枝顶端,一簇簇青绿欲滴的嫩绿芽苞,正顶开残霜,迎着朝阳悄然舒展。

......

日上三竿,前院清扫一空。

山门照壁外的公告栏前,几名香客正指指点点看着沈素刚贴上去的开支公示。

“瞧瞧,真武观每月初一十五公开账目,连买了五斤香油、修了三块瓦片都记得一清二楚!”

“双楫会立了规矩,不收境外黑金,不搞商业造星,这才是真正的清修之地啊!”

两名身形干瘦、身着洗旧灰布道袍的年长道人,悄然立在人群外围。

两人脚踏磨损严重的粗麻芒鞋,肩头斜挎着古旧沉重的枣木剑匣,风尘仆仆,面容宛若西北风沙雕琢出的黄土沟壑。

年长的老道长抚了抚胡须,操着一口苍凉地道的陕北腔,低声赞叹:“扫除繁华,安贫乐道。这后生,不简单呐。”

“师兄所言极是。”另一名老道微微颔首,“能在大胜之余守得住这一炉沉香,守一之名,名不虚传。”

两名老道迈过山门高槛,步入前院。

没有通报,不走正殿,径直穿过长廊,来到后山杏树断崖下的青石茶台前。

石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只粗陶碗。

刘小林正坐在石凳上,翻看着一本发黄的道藏,见二人走来,缓缓合上书卷,起身打了个标准的子午道揖:“二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请入座用茶。”

年长老道解下肩头沉重的剑匣,靠在石壁旁,拱手还礼:“老朽秦岭太白山无名野道,冒昧叨扰刘掌教清修。”

“山野小观,无甚招待,唯有山泉老茶解渴。”刘小林拎起粗陶茶壶,倒出两碗清冽的茶汤,双手奉上。

老道端起陶碗,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浊气:“好茶!甘洌清冽,直透肺腑!老道在关中便听闻双楫会力挽狂澜,整肃江南释道两宗,荡涤宵小。今日一见掌教布衣扫地之风骨,方知传言非虚。”

“前辈谬赞。”刘小林神色谦和,“晚辈不过顺应自然,行本分之事。”

“顺应自然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做到却是万难。”

老道目光如炬,静静打量着刘小林,叹道:“眼下东南风平浪静,恶木已除,但天下地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水脉之变,岂止江汉一隅??”

刘小林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对方:“前辈话中有话??”

老道并未直接答言,而是从宽大的灰袍袖口中,摸出一件物事,轻轻搁在石桌中央。

啪嗒。

一声清脆轻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半块残破铜牌。

铜牌通体呈暗青色,边缘呈撕裂状断口,表面布满刀劈斧凿般的斑驳风蚀痕迹,正面中央,以极其粗犷古朴的深刀手法,雕刻着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昆仑雪山暗纹。

一股幽冷苍凉的气息,隐隐从铜牌缝隙间渗透出来。

“这是??”刘小林目光微凝。

“三十载春秋流转,物是人非。”

老道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望向西北苍茫天穹:“世人皆知守一之名响彻江南,却不知此法根基,系于昆仑万山之祖。今日贫道专程南下,便是归还此信物。”

刘小林心头微震,伸手按在冰凉的铜牌之上。

老道抄起桌边的木剑匣,重新挂在肩头,打了个道揖:“山高水长,机缘若至,自会相逢,静玄掌教,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言罢,两位老道不再停留,踏着芒鞋,身影如风中残叶,几个起落便隐没在后山尽头。

微风拂过断崖。

老杏树的枯枝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刘小林独自立在石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半块铜牌上的雪山断纹。

入手冰凉彻骨,非凡间寻常铜铁。

他缓缓将铜牌翻转过来。

昏黄温润的秋阳斜照在金属切面上。

铜牌背面,凹凸不平的青铜底纹中央,赫然凝固着一点殷红如血的陈年朱砂暗记!

那熟悉的落笔提钩手法,分明出自师父陈守一之手!

而在那道朱砂暗记的下方,赫然用道家隐秘雷纹,深刻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天山水竭,速来相助。”

字迹深入铜骨,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急迫与肃杀。

刘小林五指收拢,将冰冷的铜牌扣入掌心。

远处三清殿前,晚课的磬声悠悠荡荡响起,惊起满山寒鸦。

秋意渐深,而另一场席卷西北绝域的风暴,已在暮色苍茫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