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幽谷山门前来了一位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粗布衣衫,背着一个旧布包袱,脚下布鞋磨得破烂,脸上满是风尘。他是从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城而来。少年出身书香门第,父辈皆是读书人,可世道浮沉,家族遭逢构陷,满门蒙冤。父兄入狱,母亲病逝,昔日锦衣玉食的少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心中有满腔愤懑,亦有满腹不甘,曾想过要奔赴朝堂,以一身才学为家族鸣冤,可世间世道浑浊,权柄握于奸人之手,他数次奔走,皆是碰壁。
万般绝望之下,他听闻了清玄幽谷的传说,便舍弃一切,孤身入山,想要寻仙者求取神通,以无上力量为家族昭雪,惩治世间奸邪。
他在群山之中跋涉了整整三年,风餐露宿,尝尽饥寒,数次险些葬身猛兽之口。就在他快要心力耗尽之时,终于拨开重重迷雾,望见了桃林漫山,灵溪潺潺。
少年站在山门之外,望着洞天之内的人间盛景,眼眶通红,满心期盼。
安锋缓步走出山门,玄色衣袍在山风之中轻轻飘动。
少年见到他,当即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带着哽咽:“仙长!求仙长赐我神通!我家中蒙冤,亲人受苦,世间奸佞横行,百姓受苦。我愿舍弃一切,只求获得力量,扫平世间不公,还世间一个公道!”
他的言辞恳切,眼底燃烧着浓烈的执念,一心想要借仙力,去强行扭转红尘的是非黑白。
安锋静静立在原地,并未伸手将他扶起。
“少年,你心中所求,是想要以力量,去改变红尘的因果。”安锋声音平和,“幽谷可以收留你,可我不能赐你通天神通。世间的公道,从来不是依靠一人的力量强行施舍而来。”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失望:“难道仙者便坐视世间冤屈,冷眼旁观吗?”
这时,沈清辞、安岚、苏晚卿、阿灵也缓步走来。
苏晚卿望着少年,轻声开口:“我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见世间冤案丛生,见贤才蒙冤,便想要手握权柄,以一己之力,匡扶天下,涤荡浊世。可岁月流转我才懂得,世间的是非,纠缠万千因果。有的冤屈,需要时间去昭雪;有的苦难,需要众生自己慢慢觉醒。仙力可以一瞬倾覆一座城池,却不能抚平人心深处的偏见与贪念。”
少年依旧不肯信服,胸膛剧烈起伏:“难道就任由恶人逍遥,好人蒙冤吗?”
阿灵缓缓开口,山河灵气轻轻漫过少年周身,将他心底翻涌的执念,尽数映照出来。少年的心底,有家族覆灭的刻骨悲痛,有对奸人的滔天恨意,亦有一腔赤诚的理想。可这份赤诚之中,裹挟着极强的执念,他渴望力量,想要凭借外力,替世间完成所有的审判。
“你心中的善,是真的。可你想要的道,是借外力来裁决世间。”阿灵道,“寒潭可以照见你的本心,你可愿前去一观?”
少年咬咬牙,点头应允。
一行人来到寒潭之畔。潭水澄澈如镜,晚风拂过,漾开浅浅涟漪。少年俯身望向潭面,水中倒影,并非他如今落魄的模样,而是往昔繁华府邸之中的光景。高堂之上,父兄谈笑,母亲温柔含笑,满室书香,一派安乐。转瞬之间,画面陡然一变,牢狱冰冷,枷锁缠身,亲人憔悴受难,朝堂之上奸人得意,黑白颠倒。
潭水将他心底所有的痛苦、不甘、愤恨,尽数铺展在他眼前。
少年望着水中幻象,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落下。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拥有无上力量,便可一举诛杀所有恶人,将世间所有不公尽数撕碎。
寒潭静静映照,不做评判,不给予答案。
少年在潭边,静静伫立了一夜。
月华洒落寒潭,清辉铺满水面。长夜漫漫,山间虫鸣阵阵。
他反反复复看着水中幻象,一遍又一遍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渐渐看清,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为家族昭雪,更是想要凭借力量,去掌控世间的对错。可若是真的得到了通天神通,他会不会在复仇的怒火之中,迷失本心?会不会为了心中所谓的公道,肆意裁决他人,造出另一重苦难?
天光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少年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清醒。
他对着寒潭深深躬身。
“我明白了。”少年低声道,“我所求的力量,是想要借仙力,替红尘决断是非。可大道,不能由一人代众生决断。我可以拥有一身才学,可我不能依仗神通去强行改变世间。”
他转过身,看向立于不远处的五人。
“我想要留在幽谷,并非求取神通。我想要在此静心自省,打磨本心。待他日我重返红尘,我便以笔墨为刃,以学识为灯,在人间的烟火之中,坚守心中的公道。纵使不能一朝扫平世间浊流,也愿做一缕微光,不堕本心。”
五人相视一眼,皆是微微颔首。
少年自此,便留在了清玄幽谷。
他没有修行仙法,不曾习得飞天遁地的本事。白日里,他跟着苏晚卿埋首书阁,博览万卷古籍,读遍先贤典籍,梳理世间治乱兴衰;闲暇之时,他跟着沈清辞辨识药草,学习医理,知晓生老病死的世间百态;安锋引导他静坐观心,让他学着安放心底残存的悲愤;安岚时常与他闲谈,听他诉说红尘之中的见闻;阿灵会带他行走幽谷山川,看草木枯荣,体悟天地轮回。
九尾灵狐时常会卧在书阁的窗下,少年读书之时,便安静陪伴一旁。
岁月匆匆,又是数载光阴流转。
少年的心境日渐沉稳,心中的恨意慢慢消散,只剩下一份沉静的仁善。他将幽谷之中学到的道理,尽数记在竹简之上。
终有一日,他辞别清玄幽谷。
离开山门之时,他没有带走任何仙物,只背负一卷自己誊抄的竹简,一身朴素布衣,重回滚滚红尘。
彼时红尘依旧有污浊,朝堂依旧有奸佞,世间依旧有冤屈。少年没有神通,不能顷刻间颠倒乾坤。他回到都城,在市井之间开设一间小小的书塾。他教书授徒,将先贤道理讲给寒门子弟;他执笔着书,写下世间的善恶是非,将心中的正道,流传于市井街巷。
他没有立刻为家族平反,可他笔下的文字,如同点点星火,慢慢在人间蔓延。一代又一代的后生读他的书卷,心怀良知,坚守道义。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当年构陷他家族的奸佞,终因自身贪腐祸乱,落得应有的下场,蒙冤的家族,终得昭雪。
而少年,终其一生,只是红尘之中一名普通书生。他没有飞升成仙,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可他将幽谷的火种,播撒在了红尘大地。
远在千山深处的清玄幽谷,阿灵遥遥感知到这一切,将这桩人间往事,讲给庭院之中闲谈的众人。
安岚手中茶盏轻轻一顿,唇角漾开淡淡的笑意:“你看,这便是人间修行。不必身居洞天,不必拥有仙力,守住本心,便已是得道。”
苏晚卿拿起竹简,缓缓落笔,将这段故事,记录于书卷之上:“世间大道,不在仙山,而在凡人的一念之间。”
沈清辞望着药圃之中盛放的药花,轻声叹道:“凡人的坚守,往往比神通更有力量。”
安锋抬眼望向红尘的方向,目光悠远:“众生自渡,方为真渡。我们守着幽谷,便是守着一处渡口,至于渡不渡,去往何方,终究要看世人自己的选择。”
阿灵周身山河灵气轻轻流转,漫过整片幽谷:“山河见证无数这样的故事。有人寻到幽谷,勘破执念,归于红尘;有人一生寻不到山门,却在烟火人间,活出本心。两种皆是大道,并无高下之分。”
九尾灵狐抬了抬眼皮,慵懒地蜷回桃树下,继续沐浴和煦日光。
清玄幽谷的故事,从来不是只有抵达洞天才算圆满。
世间的轮回还在继续。
又过了千百年,红尘几度沧海桑田。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兴起。有盛世歌舞升平,也有乱世烽火连天。
有流离的孤女,在绝境之中寻到幽谷,在寒潭照见心中的恐惧与不甘,最后选择返回人间,开设药庐,救治乱世流离的孩童;
有看破官场浮华的老者,舍弃高官厚禄,跋涉入山,在幽谷安度晚年,每日栽花种药,放下一生的功名利禄;
也有年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满心想要求取长生,来到幽谷,在寒潭之中看见自己对长生的贪求,幡然醒悟,辞别而去,回到故乡,耕读度日,安稳过完平凡一生。
也有许许多多的人,穷尽一生,都未曾踏足清玄幽谷。
他们或许一生困顿,历经磨难,可依旧守住心底的善念。农人勤恳耕耘,善待邻里;医者奔走乡野,救死扶伤;书生执笔着书,传播正道;普通百姓,于柴米油盐之中,坚守良知,不随浊流。
这些人,未曾见过桃林,未曾听过灵溪流水,未曾见过五仙的容颜。可他们的心中,同样燃着那一缕不灭的星火。
幽谷的结界,会随着岁月缓缓流转。桃林依旧岁岁花开,灵溪依旧日夜奔流。五人依旧守在这一方洞天,不曾离开。
他们依旧会迎来形形色色的访客,也依旧目送无数人辞别离去。
有时是寒冬,漫天大雪覆盖整座幽谷。落雪铺满桃林枝头,寒潭表面结起薄薄冰层。五人围坐在屋内,炉火烧得温热,铜壶煮着热茶。窗外风雪呼啸,山门外,会有满身风雪的旅人,踏雪而来。
安锋便会推开屋门,迎着漫天飞雪,敞开山门。
“风雪苦寒,可入谷暂避。但切记,幽谷可以安身,不能替你抚平世间风霜。”
风雪之中的来客,有的历经世间磨难,心已疲惫;有的心怀执念,想要寻求捷径。他们来到寒潭之畔,在冰封的潭水倒影之中,照见自己的内心。有人放下执念,留居幽谷;有人勘破虚妄,转身踏入茫茫风雪,重回红尘。
大雪落满青石长径,落满桃林枝头,落满寒潭。风雪可以掩埋世间的痕迹,却掩埋不了人心之中的善念。
待到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残雪从山石缝隙慢慢褪去,向阳坡地重新抽出嫩绿新芽。灵溪解冻,叮咚流水再度响起,桃林再度绽放漫天繁花。
四季轮回,循环往复。
千年岁月,弹指而过。
人间的传说,也在不断演变。
后世的世人,口中的清玄幽谷,渐渐生出无数版本。有人说,幽谷之中藏有长生灵药,得之便可寿与天齐;有人说,五仙拥有移山填海的无上神通,可以替凡人实现心愿。世间无数贪求富贵长生之人,依旧源源不断奔赴群山,却大多只能迷失在茫茫青山迷雾之间,空手而归。
可也有一部分民间百姓,记得传说最本真的模样。
市井的老叟,会对着孩童娓娓讲述:“清玄幽谷,不赐富贵,不授长生。它是一处归处,是给迷途之人的港湾。真正的大道,不在仙山,而在你的本心。”
这些话语,在烟火人间口耳相传,如同点点星火,在岁月长河之中摇曳不灭。
这一日,又是暮春。
漫山桃林,落英纷飞。青桃挂满枝头,灵溪流水潺潺。
五人并肩立于桃林高坡,遥遥望向万里红尘。
红尘大地,烟火万千。有欢笑,有悲苦;有盛世繁华,亦有乱世流离。善恶交织,悲欢起落,世间依旧充满缺憾,永远不会臻至完美。
安锋的目光掠过茫茫尘世,声音沉静悠远:“我们见过千万载的起落。见过人间鼎盛,也见过满目疮痍。我们不曾妄图抹去世间所有苦难,也不曾想要亲手缔造一个完美的人间。天地本就有缺,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这一方洞天,守住这一缕星火。”
沈清辞望着远方,目光温柔:“病痛苦难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可只要济世的良方流传,人心的悲悯不曾熄灭,便总有希望。”
苏晚卿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桃花瓣,书卷在她手中轻轻翻动:“文脉会历经焚毁,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去读,愿意去传,正道便不会消亡。”
安岚望着漫天纷飞的桃花,眉眼温润:“红尘之中,万般际遇。有人寻得幽谷,有人终生不得相见。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本心不泯,便是修行。”
阿灵缓缓闭上双眼,山河灵气自她周身缓缓漾开,漫过千山万壑,与天地山河共鸣。
“山河流转,岁月不息。有凋零,便有新生;有寒冬,便有春光。天地有缺,我辈圆满。”
九尾灵狐跃到五人身侧,雪白的皮毛沐浴在融融春光之下。琉璃眼眸,望向红尘烟火,又缓缓回转,落在身旁的知己身上。
清风穿过桃林,万千花瓣悠悠飞舞,漫过五人的衣袂,飘向灵溪流水,随溪水奔向远方。
清玄幽谷静静伫立在千山深处。
结界隔绝俗世喧嚣,却不隔绝四时流转,不隔绝人间悲欢。
五友同心,无执无妄。
他们不妄图改写天地法则,不妄想抹平世间所有苦难。只是守着这一方洞天,做乱世里的微光,做迷途者的归处。
红尘沧海变幻,朝代更迭往复。
人间有憾,大道恒长;天地有缺,我辈圆满。
万古悠悠,朝朝暮暮。
五人相守,岁岁长安。
星火散落红尘,生生不息,永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