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下去就安排，只是，皇爷，这百姓嫁女它还讲个门当户对，我皇室嫁公主，本就属于下嫁，而且一嫁就是两个，我们问他童大都督要个七八百十万两，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王承恩添了点水，继续磨了磨，才轻声提醒道。
崇祯一听，诡异一笑，放下九边总兵奏折勾起嘴角道：
“是了，他渤海侯如今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官员，娶朕的妹子和侄女，他还不得表示表示？
自古以来，低头娶媳，抬头嫁女，更何况我皇家。
百十万两，也太看不起他童大都督了。
朕现在啊，对物价可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告诉宗人府，嫁公主，名头要大，噱头要大，排场要大，封号更要大。
我两个公主，不要他个一千万，我都觉得亏得慌！
这都什么世道，皇帝居然指望从臣子身上榨聘礼。
朕恐怕是皇帝中最穷，也最没下限的一个了吧。”
“皇爷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结果正义，那手段即正义。”
王承恩的情商，不可谓不高，一句结果反推过程，直接把崇祯听得豁然开朗道：
“对，还是大伴说得对，只要是为了我大明，那一切手段，都是应该的。
嫁，辽东必须在朝廷的统治之下，公主嫁过去，那就永远是大明的臣！”
“皇爷英明！”
…………
辽东陈兵山海关，不对付朝廷，反而先在宣大搞起了边军内讧，这让朝中百官都摸不准童悯笙到底是根什么脉。
原本大伙还担心着他发财了，都和京营动武撕破脸，这就是要回去整顿兵马直干京师的节奏了，结果这家伙倒好，拿着朝廷百官的钱，收买起九边的精锐来。
就连京师很多幕僚师爷都闻信而动，组团往辽东应聘。
当然，这也不能怪九边将士们不忠诚，更不能片面的就认为幕僚师爷们市侩。
而是当下社会财富资源高度两极分化。
朝廷顶层官员和民间豪商巨富已经掌握了整个社会的绝对权力和绝对财富。
对，如今的大明朝，就是这么绝对，不是占有绝大多数，也不是垄断相当一部分。
而是权力和财富资源已经被绝对掌控。
中枢机构利用制度，让地方官吏和下属机构想要成就一件事情，就不得不看它们的脸色和意思。
下级想要升官，就不得不各种贿赂上官，给上级献媚。
说来也可笑，当年老朱把文人的气节从蒙元人手里夺回来，特制法度免了下级对上级的磕头献媚，如今跪是不跪了，可从上到下，一级一级的反而把官员体制给拿捏死了。
上级有任何的不满，最终的结果都要下级来承担。
这就导致了满朝的贪官都陷入了不择手段的搜刮民脂民膏，腐蚀国家财产去贿赂，满足上级。
为此，哪怕知道自己的上级就是个跑官跑来的草包，也要不顾一切的去满足上级的权威，维护自己在上级眼中的忠诚跪舔形象。
换取上级对自己的考优和提拔。
然后等自己坐上高位了又从下级官员身上贪婪的收回贿赂成本，筹集新的贿金去上供，真就是靠着各种贿赂和政治献媚，一步一步的爬到最高。
从这套官场利益链条完成闭环，就代表着大明的官场直接陷入无解的死循环。
即便有为之君，有识之士发现了这套弊端利益链，可任何人想要改变它，将要面对的就不再只是某阁臣，某步堂尚书，也不是某勋贵个体。
更不严党，阉党，东林党。
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全体既得利益官员特权阶层！
凡在这条利益链上受益的人，都是你的潜在敌人！
他们或许是三朝老臣，也或许是名声赫赫的帝师阁老。
而更多的却是那些不起眼的城门小吏，边远七品县官，皇权不下乡的乡绅族老，举子书生。
任何一个改革者，想靠杀，是杀不完的。
这才是大明王朝当下最无奈的祸根。
至于民间，土地几乎被藩王，退养官吏，乡绅望族把持。
他们不敢自己出来捞钱，可谁家没有几个不成器的，把他们派出去，相互勾结，垄断一方，不用三月，就能成为垄断一地的豪商大户。
县乡勾结这州府，州府报团成为一地强会。
商人们的背后是垄断土地的家族盟友，市场上又是无需多言的利益默契。
制定行规，垄断价格，时间一久，利益固化，别说皇帝能士，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按他们的规则办事，亲妈也得让他们有利可图！
财富资源的固化，又和官僚体制的利益链相辅相成，就好比精密的齿轮包裹着无比润滑的机油。
而大明的国家机器，就是这样一台觉醒了自我保护意识，自行运转规则的机器怪物！
任何想掌控这台机器的人，首先要做的是学习这台机器的运行规则，再利用自己对这台机器的脾气和熟练规则来做功。
而不是机器随着主人得意志做功，主人但凡有任何改变这台怪物机器其中一个运行环节的动作，它都能马上整台机器疯狂给你看，要么蛮狠无情的切断敢于阻止它运作的任何手指，要么直接死机给你看。
机器固化，再加上气候，兵灾人祸的大背景，压根就没有给普通人留希望和活路。
童悯笙这个时候在辽东开出实打实的丰厚吸引条件，就好比一群在固有压迫机器下绝望的人，看到了一台全新框架，就等着他们去完成位置组装的新机器。
原有机器是疯狂吸血，新机器是全面大放福利，是个人，他就会避祸向福。
与其在旧有规则下被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那为什么不去新规则下，就地安居乐业？
辽东价值四十两银的人才引进套餐，是目前多少底层人民一辈子都攒不起来的家业。
麻木固化的旧阶级不知道自己的人为什么会跑，原来的安居稳定难道不是求都求不来的太平日子吗？
可是他们忘了，他们的安稳享受太平日子，是建立在别人被安排稳定剥削的无尽苦难日子上的。
也只有跑的人才知道，跑才有希望，改变才有动力！
短短半月，山海关就有两万余九边将士通过各种手段逃离了原部队，一心投靠辽东军。
而整个辽东更不得了，短短半月，又是近十万百姓和数千幕僚师爷来投。
童悯笙倒也信守承诺，八十万两投诚费，四百万两百姓安家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拨下去了。
原本朝廷百官和九边督师总兵们都认为童悯笙这次抄了北京城，回去必定是大称分金行，千金购美姬，万金修大宅的正常爆发户花法。
可万万没想到，他既没有给手下大称分金银，甚至都没有额外发赏。也不图个人享受。
而是拿着他们的钱，买朝廷的将士，挖百官的墙角，购大明的百姓！
俗话说不怕你贪财好色，就怕你啥也不图。
童悯笙这么干，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欲望范畴，他不是傻子，却在辽东满世界撒钱，不冲着钱去的，他也不指望，甚至可以提前预判为潜在对手和敌人。
可冲着钱去的，那就得端他的碗，服他的管。
一个边地总督，要这么多人才，要这么多精锐，要这么多百姓干什么？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悍然发现：
这特么哪里是莽夫，这特么就是一个即将淘汰国家旧机器的新秩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