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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观察期结束的那天早上,维森收到了一份转调令。

不是恢复特别预备组的训练,而是一份临时安排。命令很简短:因在雾礁外勤任务期间缺席夜训科目,新兵维森须在三日内补齐全部夜间训练内容。训练由训练营总教官加耶单独负责。时间从今晚开始,地点在三号训练场。不得缺席,不得迟延。

转调令上盖的是训练营的蓝章,不是鹤的情报章。维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任何关于其他学员的通知。也就是说,今晚的三号训练场,只有他和这位加耶教官。维森把命令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去找泽法。泽法不在办公室。问门口的值班兵,说泽法一早就去主楼开会,还没回来。维森没再等,自己去了三号训练场附近。白天那里有人训练,两个班正在练刀盾格挡。场子是用旧石板铺的,和训练营其他场地都不同。石板缝里长着极细的灰绿色小草,被踩倒后会慢慢弹回来。据说这里以前是旧兵营的队列场,后来改成了第三训练场,但知道的人还是习惯叫它“旧队列场”。

下午,维森在宿舍里检查了一遍装备。军刀,银哨,泽法旧手册,铜扣。四样东西,分别放在该放的位置。他又给右手重新上了药。灼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新长出的皮肤还薄,握刀时有些打滑。军医说他恢复速度比估计的快。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系统的被动消化强化一直在偷偷地把食物和能量往伤口方向搬。这几天他吃得极好,食堂开小灶的伙夫都认得他。只是他每次去食堂,总有人朝他这边看。自从雾礁回来,他的名字已经从“怪物新兵”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传闻。有人躲着他,有人想接近他。他都不在意。

夜里十点,三号训练场。马林梵多的训练区已经熄了大部分灯。三号场周围几盏旧铜灯半明半暗地亮着,像没睡醒的眼。月光铺在石板地面上,白白的一层,连石板缝里的小草都泛着冷光。维森准时到场。场边站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和泽法差不多年纪,背却更薄,肩膀更窄,整个人像被海风削去了多余的棱角。他穿着训练营老式的深灰色作训服,没有披正义大衣,袖口挽到小臂。他面对月光站着,没看维森,只等他走近。

“新兵维森,奉命报到。”维森在十步外站定。

“来了。”老教官说。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维森。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像在旧石板上慢慢刻出了一张脸。他比维森想象中更老,眼窝很深,颧骨高而稳。年纪至少六十开外,可浑身没有一丝松垮。尤其那双眼睛,深褐色的,极亮极干,像两粒被海水淘洗了一辈子的旧火石。维森对上那目光时,背脊像有根极细的冰线从尾椎直直窜到后颈。这双眼,他见过。不。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见过这双眼睛,在一张很旧的照片里,那个站在灰鹞身边、被海风和旧军服裹着的年轻士兵脸上。灰鹞胸口少一颗铜扣,那个年轻士兵就站在他右手边。帽檐下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很深,很亮,像同一个模子里烧出来的火。

“你认得我?”加耶问。

“不认得。”维森说,没有把眼里的犹豫露出来,“但教官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加耶没有接这句话。他看了维森一小会儿,像在估量一个答案。然后他走到场地中央,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今晚的夜训科目只有一个,叫‘影子踏步’。我围着你走,你闭上眼睛,听我的脚步。听完一圈,告诉我你听见我最后一步落在哪个方向。再给我指出,我和月光投下的影子之间,隔了多远。”

维森以为会是什么实战特训,闻言一愣。可他没有多问,只把眼闭上。月光从正面照过来,把眼皮照成一层极薄的暖红色。他听见加耶开始走动,步子极轻极稳,比泽法的步子更慢,也更有耐心。像一片枯叶被风从石板上推着走,每一脚都落得极自然,可每一步之间的停顿又像经过精确计算。维森没有用能量感知,只用耳朵听。第一圈,他听见加耶在左侧,后来到背后,再后来在右侧。鞋底摩擦石板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月光里拖得长长的,像有人在磨一把极细的刀。加耶的脚步停止时,整个训练场静下来,静得像被抽成真空。维森睁开眼,指向左前方。加耶正站在那里,和他指的方向一致。

“第二圈。不用耳朵,用别的地方听。”加耶说。

维森重新闭眼。这次他不去听,而是把见闻色沉下去,想捕捉加耶身体表面那一层极淡的气息。可加耶不像泽法,也不像卡普。他走路时,周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气息外溢。整个人像被月光同化了,只剩一道比影子更淡的轮廓在移动。维森额角渐渐沁出细汗。他感到加耶离自己很近,近到只有三步,却辨不清方位。那种不确定感让他喉咙发干。等到加耶停下时,他凭一丝极细的、从石板上传来的温度变化,指向右后方。加耶果然在那里。老人微微点头,眼中没有赞许,也没有失望,只像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马马虎虎。”加耶说。他走到维森面前,月光正正投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直。维森低头看向那影子,又抬头看加耶的脸。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在加耶的轮廓里看见了别人。不是别人。是照片里灰鹞。嘴角、下巴、还有眉骨转折处,确实有几分像。如果灰鹞没有离开训练营,继续在海军里活上几十年,也许会变成眼前这个老人这般安静,这般薄。维森心下一动,几乎要问出来。加耶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调极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泽法带你去雾礁,灰鹞给你看了旧照片。你回来之后又碰了后港门上的盐渍。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来告诉你一些旧事,然后你就能把那些线连起来?”他说得很轻,轻得和夜风一样,却听得维森耳膜微震,“别急着连。夜训只有三天。你先学会怎么在黑里站着,再想那些线也不迟。”

维森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三号训练场上,月光像水银一样铺开。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看谁。远处军港传来一声极细的雾号,像谁在夜里轻轻叹气。加耶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到维森几乎以为是风。可那的确是加耶在说:“有些事,他等你自己走过去。别让人替你走。”他顿了顿,转身朝场边走去,影子在身后拉成一道灰色长痕。走远时,他又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自己来。”

维森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半旧不新的训练服,也照着他脚边那道被风不断撕扯的影子。他低头看着石板,像要从那些被加耶踩过的缝隙里找出更多旧事。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点极淡的脚印,散在灰绿的草叶间,像从很远的地方,终于走到了这里。他忽然想,加耶也许不只是在教他夜训。他是在用这种极慢、极静的方式,把灰鹞当年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重新放进这片旧队列场里。而维森,正站在那东西中央。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他的影子已经比来时更稳,像被什么人轻轻按住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