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那天,马林梵多又起了雾。
薄薄一层,缠在军港的桅杆和旗索间,像海在给军舰披纱。艾伦天没亮就爬起来,给维森煮了六个鸡蛋,又把昨晚从厨师长那儿央来的半袋肉干塞进他包里。老杰克也来了,叼着根没点的烟,拍着维森肩膀说:“我可告诉你,海上的雾没一个是好东西。白天看景,夜里别乱跑。”维森把鸡蛋往嘴里塞,含糊应着。米洛和铁壁也混在送行队伍里。米洛眼圈有点红,非说海风吹的。铁壁更直接,抱了维森一下,差点把他刚咽下去的鸡蛋给勒出来。塞拉站在人群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塞进他手心,像上次出海前一样。灰鹞没来。维森知道,他这时候不在,是替自己在雾礁外守着。
上船后,维森领到一套新的轻便测绘装,船舱床位靠左,正对旧航路方向。二十名学员分四组行动,每组五人。他所在的小组由泽法亲自带队,罗萨被编在旁边一组,由一名本部的测绘中尉管带。罗萨上船时背着一只旧旧的黑布包,里头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看见维森,他挥了挥手,笑出一口白牙:“你晕不晕船?我带了我家那边的蓝井水,专治晕浪。”维森没理他,只把鸡蛋壳往海鸥飞处一丢。海风又湿又咸,像从雾礁一路赶来的老熟人。
军舰出港两小时后,马林梵多的白楼便沉进雾里。海面从近岸的灰绿转成深蓝,又慢慢变作一片发乌的黑。航线前方,旧航路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深沟,把海水分成两种颜色。罗萨这时从后面晃过来,和维森并排站在船舷边。他望着海,忽然说:“听见了吗?这船底擦到雾边了。”维森没应。他确实听见了。一种极轻的刮擦声,像有极细的水草,正沿着船底板一寸一寸地摸。系统在脑海中抖了一下。
【叮——进入特殊海域:雾礁旧航路。当前环境能量浓度偏高,宿主吞噬功能自动进入低效运转状态。建议:非战斗时间减少高能感知外放,避免吸引雾礁系生物。】
维森心下一凛。这地方,连系统都开始收着了。罗萨在旁边“啧啧”两声,从黑布包里掏出个用蓝布裹着的铜壶,拧开喝了一口。那水蓝盈盈的,像把一小片夜海装进了壶里。他朝维森晃了晃:“来一口?比船上的淡水好喝。”维森扭头看了看他,又看看那壶蓝水,忽然笑了:“你省着点吧。等到了雾礁,水里的东西够你喝的。”罗萨“哈”地笑出来,也不再劝,把铜壶收好,盘腿坐在甲板上,像准备开始一场长谈。
“你说,门这次会派什么来?”他问,语气像在讨论晚饭。
“不知道。”维森说,手搭在刀柄上。海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猎猎响。他望着远处越来越厚的雾带,像在和什么东西对视。
“我猜是带着灯来的。”罗萨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干灯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我最近总听见一个人半夜在船底唱歌,反反复复就一句——‘把灯分给最饿的人’。”他说到“饿”字时,那截灯芯忽然无火自亮,蓝幽幽地跳了一下。罗萨像被烫了手,赶紧把灯芯丢进海里。灯芯落水,如一小滴活火,漂了两下,竟逆着海流朝雾礁方向去了。罗萨脸色第一次有些难看。他转头看维森,眼里像被那点火烧着了:“看见没?门在给我们排座。它在挑,今晚先吃哪一个。”海风骤起,把船头大旗吹得乱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