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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六层冷得像沉在海底。

维森蹲在蓝沙边,借海楼石灯的光看那串脚印。四根趾头,间距很开,像小脚老太太在沙上踩出来的。从石台边一直走到西墙前,突然断了。没有回来的痕迹。墙是整块黑石,敲起来又闷又实,没有缝。灰鹞把手按在墙面上,闭眼听了片刻,说:“它就在墙后。没走远。那墙不是墙,是门枢化出来的一层影皮。”维森走近。果然,那墙面浮着一层极薄极细的蓝,不仔细看,像被海雾蒙上的旧灰。他伸手,用断席在墙上轻轻一划。墙面“咝”地一声,像被烫了,裂开道道细纹。灰鹞说:“别急。你影子少的那半寸,就夹在这墙里。等它出来,会披着你的脸,学你走路,学你说话。也可能,什么都不学,只是站着,等你认它。”维森收回刀,看向自己脚边。影子好好的,可他总觉得轻了点。不是体重,是影。像被谁从边上裁去半指,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轻轻抬脚。影子跟着,快慢正好。可维森记得泽法说过,雾礁吃过的东西,最喜欢从最像你的地方还回来。他把断席反握,贴在自己影子上方,像要给它压住。灰鹞摇头:“没用的。它已经吃进去了。你得让那墙自己开口。怎么开?等明天起雾。这地下的雾,一遇海风就会爬上来。雾一起,墙会变软。你的影,会从墙里往外看。”罗萨扛着两捆海楼石链下来,正听见后半句:“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把墙掀了,让它看个够!”他说着就要抡刀。维森按住他:“这是地下六层,头顶就是军港。你把这墙砸了,海水倒灌,不出一刻全淹了。”罗萨“啧”了一声,把刀插回腰后:“那你说怎么办?咱就这么看着你的影子被啃掉一块?”维森笑:“不看着。去海上。灰鹞说那墙和祭坛连着。我上去拆了它,下面这墙自然裂。”罗萨眼睛一亮:“对!从根上拆!六蛇不是在那海沟里留了条绿光吗?我早说去端了它!”维森点头,又看向灰鹞。灰鹞没再说什么,只从怀里掏出半张海图,在沙地上摊开。图是新的,墨迹还未干透。中间一点,被红圈重重勾着:“这地方叫九丈口。离雾礁不远,海面下有条深槽。祭坛就沉在槽底。六蛇的人把它叫‘黑灶’。终席令散后,它会吸海上的蓝火。你那些没烧完的火,也会被吸过去。”维森“哦”了一声:“原来我昨晚放的火,全跑那儿去了。”灰鹞点头:“黑灶吸火,是为了在槽底点一盏‘还魂灯’。灯一亮,你昨晚埋进海里的蓝火酒、门香骨,全都会还回来。不过这一次,它们会缠着你的影子烧。”罗萨吐了口唾沫:“这么阴?那咱们就把它灶封了,看它拿什么点灯!”

泽法在入口喊他们。三人上去时,天已经黑透。泽法提着盏旧风灯,站在海堤上。他见维森第一句就问:“影子少了多少?”维森说:“半寸。”泽法把风灯凑近地面。维森的影子被拉长,边缘果然有一圈极细极淡的毛边。像被水渍洇了。泽法看了很久,才道:“你昨晚在浮门上放出去的那个影,已经和雾礁的旧忆缠上了。它要把你的影子当线,拉你回门里。”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海楼石盒,递给维森:“这里装的是地下那滩蓝水。到了海上,若黑灶开始点灯,就把这水倒下去。它比什么都能扑门火。”维森接过。盒不大,重得像捧了块铁。海风吹来,带着从外海逃来的焦味。是黑灶方向。他抬头,雾礁东北边,极远的海面下,真像有口看不见的锅,正慢慢热起来。维森对泽法道:“我今晚就带人去。不能再等雾起来。雾起,我这半边影子就成钥匙了。”泽法点头,看向他身后那帮人。罗萨早把鞋脱了,说晚上下海方便。米洛和铁壁一个抱绳一个背刀。塞拉把头发利落盘起。艾伦跑了来,抱着用油纸包好的烧饼,说:“大哥,带着。黑灶再黑,吃口饼就是白天。”维森咬了一口,麦香和油香在嘴里散开。他笑:“走。去九丈口。把海底那口黑锅给我扣过来。”众人齐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