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没吃到面，可它的脸还是慢慢清楚了。
不是照镜子那种像，是轮廓从雾里一点点显出来。维森坐在灯下，面汤还冒着白气，影子就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像只被喂熟了的黑犬。它仰着脸。左眼下方那颗蓝点，像从海底带上来的一滴旧水，又像谁在它脸上轻轻一点。罗萨本来要掀桌，看久了，也坐了下来。他低声说：“这要换个胆小的，早跳海了。你这倒好，还跟它讲理。”维森拿筷子挑起面，又放下。他知道影子吃不了面，但它能“闻”。他一动筷，整碗的香都像朝它流过去。影子的嘴一张一合，和维森吃面时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维森几乎分不清是自己坐在桌边，还是影子坐得更多。
“你今晚先回地上。明天我带你去食堂。”维森对影子说。影子不响，只把脸转向窗外。月光半斜，照得它半边身子都没进黑暗里。艾伦扒着门框，小声道：“大哥，它……是不是在听你安排？”维森点头：“它没别的去处。门里太黑，它更想闻饭味。”罗萨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年头，连影子都挑食堂了。”米洛和铁壁在门外“嗯嗯”点头，又不敢进来。塞拉把两人拨开，走到维森床边，把一面小圆镜轻轻放在桌上。镜面朝下，月光照不进去。她说：“明天如果它变太多，你用这镜子照照。不是照它。是照你自己。”维森看她一眼。塞拉道：“洛以前常这么做。他说，只有先分清哪张脸是自己的，才不会被影子带着走。”维森收下镜子。镜面冰凉的，像块旧冰。他拍了拍塞拉肩膀：“谢了。”塞拉没回头，只“嗯”了声。几人又守了半宿，最后各自回铺。罗萨蒙着被子，脚还不肯落地，非说怕影子钻他脚心。维森笑他，可等屋里静下来，他也没睡。他躺在床上，看地上那道影。那影子已经不再做多余的动作。它就伏着，像把白天的累都趴成一片。月光慢慢移。维森闭上眼。他感觉有什么极轻极凉地覆上他的手背，像另一只手。他心说，算了，今晚就让你牵着。反正都是自己。
第二天，维森真把影子带去了食堂。不是牵，是带。他像往常一样走，影子跟得极紧。可一到食堂门口，那影子就变了。它不再贴地，而是慢慢拉长，像道极薄的烟，绕在维森身侧。罗萨在后面不敢靠太近，只喊：“你影子在冒个！都快贴你后脑勺了！”维森没理。他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影子果然在对面坐下了。不是趴在地上，是坐在条凳上，像个人。食堂里静了半秒。许多学员都看过来，目光在维森和那团人形黑影之间来回扫。铁壁和米洛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把旁人都挡在三步外。艾伦端着两碗汤挤过来，一碗给维森，一碗放在影子面前。他小声道：“这碗我是多拿的。你吃不了，闻闻也好。”他说完又补一句，“要加醋吗？”影子没应。艾伦“哦”了声，把醋也放了。罗萨说：“你对它比对我还好。”艾伦说：“你又不吃面。”罗萨气结。
维森开吃。影子没动。可周围的香气像全被它吸去，连维森碗里的热气都朝它偏。它坐得越来越正，肩也宽了，像从雾里被饭香喂出几分人样。吃到一半，维森忽然停下。他把筷子横在碗上，对影子道：“以后我在哪吃，你在旁边看。别去吓人，也别半夜动我的碗。做得到，你就是我兄弟。”他说“兄弟”二字时，食堂里的灯极轻地闪了一下。那影子像被什么从里面推了一把，缓缓弯下腰。它没说话。可它拿起那双筷子，在空碗边轻轻一划。像在说：“我也当你的影子。”罗萨捂脸：“完了。你兄弟越来越多了。”米洛小声问：“那它算老三还是老四？”铁壁说：“先来后到。我排你前头。”米洛不干。两人又吵起来。维森笑，把汤碗举高：“都别吵。今天不排大小。先吃饭。”他低头，把汤一口喝尽。那汤里有海带，有虾皮，有艾伦加多了的一点点醋。酸得正好。像极了这段日子。又闹，又暖，又说不清是谁在陪着谁。饭后，维森走出食堂，影子已经回到他脚边。很淡，可再也不会慢半拍了。它只轻得像片刚晒干的旧影，跟在维森身后，像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系统在此时弹出提示：
【叮——宿主与影子完成“共食”仪式。影子稳定性提升，半张脸不再暴走。新被动能力“影随·共食”已解锁：影子的视觉、听觉与宿主同步，能协助战斗与侦察。影子会随宿主进食恢复能量，不再随意离体。】
维森“哦”了声。这能力不错。等于多了双背后的眼睛。他侧头，朝影子道：“听见没？以后我吃饭，你长本事。”影子在阳光下轻轻一晃，像笑。罗萨跟上，低声道：“它不会半夜再起来吃空气了吧？”维森说：“那得看食堂夜宵开不开门。”几人全笑了。海风从码头吹来，带着阳光和盐。马林梵多的天很蓝，像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旧布。维森大步走在前面。身后，影子紧紧跟着。而门，在他胃里轻轻翻了个身。像也闻到了，今晚这世上，会有人替他留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