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到五百丈时,维森感觉到了不对劲。
海水在发热。不是灯池那种从外向内烧的干热,是从海底深处往上渗的湿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大口大口地喘。味觉极限被压得只剩两丈,门系领域撑开十丈,蓝绿色的光圈里,海水流动的轨迹变得诡异——从四面八方汇向一个中心,然后消失。
小维跟在他身后三丈处,游得吃力。他的心脏刚重启不到两天,体力连一成都不到,全靠维森留在他体内的那层胃海覆膜撑着。但他没吭声,咬着牙往下游,像二十年前在门墟里熬日子那样,把疼咽进肚子里。
“一千丈。”维森在心里默数。水压已经超过灯池最深处的五倍,门系领域每维持一息都在消耗体力。他摸出两块蓝贝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胃海里锁芯、蛇筋、门核三样东西在同时旋转,像三颗行星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
“叮,深度一千五百丈。检测到周围门系能量浓度急速上升。前方三百丈处有大型门系生物反应。建议宿主切换门系领域为战斗模式。”
维森把领域从铺开转为聚拢,蓝绿光圈缩到五丈,密度翻了一倍。前方黑暗中,两团光在缓缓亮起。一团蓝,一团绿。蓝的那团极冷,绿的那团极热。两团光隔了百丈,同时朝维森这边转过来。
双头门鳗。
它比灯池那头门兽大了何止二十倍。光看那两颗头之间的距离就知道,光是它的身体就有两百丈长,像一条山脊横在海底平原上。蓝头吐冰,绿头吐火,两颗头之间连着一条粗如巨树的脖颈,脖颈上覆满蓝绿交替的鳞片,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
“小维。”维森用口型说。
小维游到他身边,脸色白得像海底的石头,但眼神还亮着。“看见了。左边蓝头,右边绿头。脖子中间有个接缝,接缝下面是第三颗头。你吞门核之前得先把第三颗头引出来。我当年就是被那东西咬住的。”
“怎么引?”
“打疼它。两颗头都打疼,第三颗才会出来咬人。它一出来,你就得吞。吞慢了,它缩回去,门核就被茧包住,你再也进不去。”
维森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影装北涡从体表翻覆而出,裹住全身。左掌心胃海黑光旋转,右掌心震荡残的灰白波纹跳动。门系领域缩到三丈,霸王场随时准备发动。
“你退后。”维森说,“三百丈外等我。”
小维看着他,没动。“你一个人打两颗头?”
“你现在的体力,连一颗都扛不住。退后。”
小维咬着牙,脸上的旧疤抽了一下。但他没争,转身朝上浮去。游了十几丈,他停住,回头喊了一句:“别逞能!你娘还在等你回去!”
维森愣了一瞬。他娘。这具身体的亲娘。跑了二十年,在哪不知道,活着没也不知道。但小维说了“等你回去”。他记下了。
双头门鳗动了。
蓝头先动,张嘴一吐,一道极冷的蓝白光柱从海底射来。光柱所过之处,海水瞬间结冰,形成一条冰廊,直直朝维森压来。维森侧身,月步踩冰廊表面,剃。无声剃,折向剃,连续变向。冰廊在他身后炸成碎屑,蓝头追着他的残影又吐了三道光柱。
绿头从另一侧包抄,张嘴喷出蓝绿色的火柱。火柱落在冰廊残片上,冰火相激,炸出一片滚烫的蒸汽雾,把整片海底搅成一锅白粥。维森在蒸汽中失去视野,味觉极限被门系能量压到一丈,只能凭蛇感判断两颗头的位置。
“叮,检测到门鳗双头同时充能。下一次齐射将在五息后到达。建议宿主使用短距门规避。”
五息。维森左手一划,短距门在身前打开。蓝绿光门刚成形,两道齐射同时抵达——冰柱和火柱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交汇,炸出一个直径五十丈的漩涡。维森从另一侧的门中踏出来,落在一根名柱顶端。名柱被双头齐射的余波震得嗡嗡响,柱面上的名字亮了一瞬。
维森低头扫了一眼脚下。十二根名柱环绕门鳗四周,每根都有百丈高。他现在站的这根,柱面上刻着一个名字。加西亚·d·维森。和小维给他看的那根柱子一样。他爷爷的名字。
“还活着吗?”维森低声问了一句。
名柱没有回应。但柱面微微热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掌贴了一下柱子内侧。
双头门鳗的两颗头同时转向他。蓝头和绿头齐声嘶鸣,海底被震得裂开细纹。维森从名柱上跃起,朝绿头冲去。绿头喷火,他张嘴,噬雾发动。蓝绿火柱被他吞入胃海,绞碎消化。
“叮,吞噬门鳗火柱x一。经验+5800斤。”
蓝头从侧面包来,冰柱横扫。维森右手一翻,震荡残发动。灰白波纹从掌心炸开,和冰柱撞在一起。冰柱从中间断裂,碎冰四散。维森穿过碎冰,落在蓝头头顶。蓝头表面覆着极厚的冰甲,滑得像镜子。维森双腿夹紧冰甲缝隙,右拳裹着胃海黑光,一拳砸在蓝头正中的鳞片上。
“虎噬·碎甲!”
一拳下去,冰甲裂开三丈长的口子。蓝头惨叫,疯狂甩动。维森被甩出去,在空中连踩月步稳住身形。绿头从下方咬来,满嘴蓝绿火焰。维森左手往下一按,涡噬发动。掌心黑光炸开,绿头的火焰被吸扯进漩涡,连带着绿头的前半截脖子都被拽歪了。
“叮,吞噬门鳗火系能量x大量。经验+9200斤。体质+1。当前体质:254。”
两颗头同时退了十丈,并在一起,蓝绿二色在它们之间的接缝处交汇。维森盯着那条接缝,味觉极限捕捉到接缝深处有极微弱的第三种能量在跳动。第三颗头在动。它被两颗头的痛感刺激了,正在往外挤。
“再来。”维森主动冲上去。
他左手短距门打开,出现在蓝头侧面,右拳震荡残全力砸下。蓝头冰甲再次碎裂,这次碎得更深。绿头想回头喷火,维森左手一翻,锁喉发动。门系能量从掌心灌入绿头喉咙,绿头的喷火动作骤然卡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叮,锁喉发动成功。绿头门系能量节点被封锁。持续十息。”
十息。够了。
维森落在蓝头头顶,双拳交替砸下。一拳,两拳,三拳。冰甲碎成粉末,蓝头露出底下的灰蓝色皮肉。维森左手按在蓝头皮肉上,胃海黑光全力灌入。吞噬态·胃海·全开。蓝头的门系能量像决堤的洪水涌入维森体内,他胃海猛然膨胀,锁芯、蛇筋、门核三样东西同时加速旋转,把涌入的能量绞碎消化。
“叮,吞噬门鳗冰系能量x大量。经验+斤。体质+2。当前体质:256。”
两颗头同时萎了。蓝头缩回,绿头也缩回,两颗头缩到脖颈根部,挤在一起,像两只受伤的蛇互相取暖。脖颈中段的接缝猛然张开,一条灰白色的、没有鳞片的、细长如手臂的东西从接缝里伸出来。第三颗头。没有眼睛,没有嘴,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吸盘口,口里密密麻麻全是向内倒钩的细齿。
它朝维森咬来。快得吓人,比两颗大头加起来还快。维森来不及躲,左手探出,胃海覆膜裹住整条手臂,直接伸进第三颗头的吸盘口里。
“吞。”
胃海从掌心炸开。第三颗头内部的门系能量比两颗大头加起来还浓,浓得像把一百年的饵食全塞进了一根肠子里。维森的手臂被吸盘口咬住,细齿刺入皮肤,但胃海覆膜把毒素挡在外面。他全力运转胃海,把第三颗头内部的能量一寸寸绞碎吞入。
“叮,吞噬门鳗核心能量x大量。经验+斤。体质+3。当前体质:259。”
第三颗头猛然炸开。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露出底下门鳗腹腔深处一颗拳头大的蓝绿光核。门核。它浮在门鳗体内,四周裹着一层极薄的蓝绿光茧。光茧在第三颗头炸开的瞬间开始收缩,试图把门核重新包裹。
维森左手一扯,胃海黑光化为一条黑索,射入门鳗腹腔,缠住门核。光茧和黑索角力,一寸一寸地缩,黑索一寸一寸地紧。维森咬牙,右掌震震残全力拍在门鳗脖颈上。震荡波从掌心灌入,沿着门鳗的骨骼传到腹腔,震碎光茧。
光茧碎裂的瞬间,门核暴露。维森左手一收,黑索把门核从门鳗体内拽出来。门核入手滚烫,蓝绿色的光在掌心跳动,和锁芯、蛇筋的频率完全一致。他张嘴,一口吞下。
“叮,吞噬‘东海门墟·门核’。经验+斤。体质+7。当前体质:266。获得技能:鳗感(可感知方圆百丈内所有门系生物的方位与状态)。第二道锁封印条件满足。是否立即封印?”
维森没急着封。他转身朝那根刻着“加西亚·d·维森”的名柱游去。名柱在门鳗失去门核后剧烈震动,柱面裂纹蔓延。维森左手按在柱面上,门系领域裹住整根柱子。柱内的人形轮廓在剧烈挣扎,像被困了二十年的人终于看到出口。
“锁喉。”维森低喝。这次锁的不是敌人,是柱子的封印结构。门系能量灌入柱体,把封住柱中人的门系锁链一根根锁死、绞断。柱面轰然碎裂,一个瘦削的身影从碎柱中跌出来。
老文。加西亚·d·老文。维森的爷爷。他没死。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左臂齐肘而断,但右眼里还有光。他看着维森,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孙。”
维森把他扶住。胃海覆膜裹住老文全身,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他抬头朝海面游去,小维从三百丈外冲下来,看到老文的一瞬间,那张有旧疤的脸彻底僵住了。
“爹。”
老文转头看他,右眼里的光闪了一下。“臭小子。你还活着。”
小维没说话。他游过来,从维森手里接过老文,把老头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父子俩二十年后再见,谁也没哭,谁也没笑。就是互相扶着,慢慢往上浮。
维森跟在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胃海。锁芯、蛇筋、门核三样东西并排沉在胃底,同时跳动。第二道锁的封印条件已经满足,他随时可以封。但蛇感告诉他,总门里的第六蛇在动。极远极远,伟大航路海底,第六蛇在门后疯狂撞击。它感觉到第二道锁的钥匙没了。它急了。
“系统。”维森在心里说,“封印第二道锁。”
“叮,第二道锁封印中……锁芯与门核融合……蛇筋锚定……封印完成。总门双锁焊死。第六蛇已被彻底封锁。预计存活时间:饿死前最长三百日。三百日后,门系能量耗尽,第六蛇消亡。”
三百日。维森浮出海面,月光打在脸上。军舰在不远处亮着灯,罗萨站在船头挥手。维森爬上甲板,老文和小维被柯和叶扶进船舱。他站在船头,看着东方的海面。门墟在海底三千丈处彻底沉默了,十二根名柱全部碎裂,柱中封着的人——老文是唯一活着的。
他走进船舱,在桌前坐下来。艾伦端来热汤和馒头。他吃着,胃海里的三样东西在慢慢融合,像三条河汇成一条。体质二百六十六。力量、速度、防御、攻击,全方位站在了本部中将的门槛上。
“叮,主线任务‘东海门墟’完成。奖励积分,门系材料‘金品门锁’x1。当前积分:。”
“叮,系统升级条件满足。是否升级至Lv8?升级后将解锁‘门系领域·完全体’、‘恶魔果实三系融合’、‘血脉溯源’。注意:血脉溯源功能可追溯宿主d之一族血脉来源。”
维森放下馒头。他看向船舱角落,老文裹着毛毯睡着了,小维守在旁边。父子俩的脸在灯光下并排着,一个老,一个更老。他想起老文说的“你体内也有d的血”。现在他能查了。
“升级。”他说。
“叮,系统升级中……预计十二时辰。升级期间……”
系统的声音忽然断了。
维森愣了一瞬。他等了三息,系统没有继续说话。他又唤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胃海里的三样东西忽然同时跳了一下。锁芯、蛇筋、门核在胃底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三颗被同时拧紧的发条。维森按住腹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胃海深处睁开了眼。
“叮。”
系统回来了。但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腔调。而是另一种声音,极老,极沉,像从海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系统升级完成。Lv8解锁。血脉溯源启动。检测到宿主d之一族血脉来源——总门第六蛇。宿主为第六蛇在三百年前通过d之一族血脉分支散落的最后一代后裔。第六蛇是宿主血脉的源头。”
维森坐在桌前,馒头还捏在手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蓝绿纹路在皮肤下静静流动,和总门门缝里渗出的光丝一模一样。他胃海里的门核在跳,第六蛇在门后也在跳。同一个频率。
“所以我吞了那么多门系能量,”维森慢慢开口,“其实是在喂自己。”
“正确。第六蛇封锁三百日,只是假死。三百日后它将通过宿主血脉重新苏醒。宿主每吞噬一分门系能量,第六蛇就恢复一分。宿主越强,它醒得越快。”
维森把馒头放下。他站起来,走到船舱外。海风灌满胸腔,月光洒在海面上。他站在船头,胃海里的三样东西还在旋转。三百天。他吞了那么多,原来一直在喂一条蛇。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系统沉默了三息。然后那个极老极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继续吞。吞到比它强。它醒来的那天,宿主有两个选择——被它吃,或者吃了它。二选一。”
维森看着东方海面。月光下,海水平静如镜。他忽然笑了。
“那就接着吃。”他转身走回船舱,“艾伦!再来三笼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