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深沟的海面比北海平,但底下的味道更冲。
维森的小船靠上军舰的时候,罗萨已经等在船舷边了。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沾着海底的泥,手里攥着一截断绳,绳头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井盖下面有东西。”罗萨没废话,“我下到两千丈,看见祭坛了。井盖确实开着,井口冒蓝绿光。我没敢下去,但伸手摸了一圈井盖缝。里面卡着半截骨头,白的,跟老文给的骨粉一个色。”
维森跳上甲板,把湿衣服脱了,换上艾伦递来的干褂子。他走到船尾,灰鹞已经铺开了南海海图。图上用红笔圈了深沟的位置,旁边标注了罗萨探查的数据。维森看了一眼,转头朝船舱喊:“老文!”
老文被艾伦搀出来,右臂的袖口在风里晃。他走到海图前,低头看了三秒。“井盖缝里的骨头,是我四十年前给小维的封门骨。他塞在缝里,说明井底的东西他没盖住。骨头只封了井盖,没封井底。”
“什么意思?”罗萨问。
“意思是井底的门兽没死,也没睡。它在井底活了四十年。靠什么活?靠那半截蛇根。蛇根是第六蛇的分支,喂了四十年,那头门兽现在是什么样,我不敢想。”老文抬头看维森,“你要下去,得先喂自己。第六蛇在你胃里翻,你下井它翻得更凶。先做假食,把蛇喂饱。”
维森点头。他在甲板上坐下来,按老文说的法子开始做假食。海楼石粉从仓库里取了三斤,磨得极细。他把粉末倒在手心,然后从胃海里往外逼出一缕残渣。胃海残渣是黑色的,黏稠如油,带着门核的蓝绿光和蛇筋的冷腥味。他把残渣混入海楼石粉,两手合拢,门系领域从掌心涌出,把混合物裹住,反复碾压、挤压、揉搓。三息后,掌心里出现了一颗拇指大的灰黑色丸子,表面粗糙,但散发着一层极淡的门系波动,和真正的门系能量味道几乎一样。
“叮,制作‘假食丸’x1。效果:可暂时满足门系生物对能量的需求,但无法提供实际力量。单颗可维持约两个时辰。”
维森把丸子塞进嘴里,咽下去。假食丸入胃,第六蛇立刻翻涌上来,缠住丸子,大口大口地吞。丸子被吞完,蛇的翻涌慢了下来,像一头被喂了安眠药的兽,沉入胃底打盹。但门核还在跳,锁芯还在转,蛇筋还在慢慢长。
“有用。”维森站起来,“蛇睡着了。我下去。”
小维从船舱里走出来,胸口旧疤已经结痂,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我跟你去。”
“你体力不够。”
“井底那头东西,我认识。”小维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海面,“四十年前我盖井盖的时候,它刚被喂了半截蛇根。它咬了我一口,我砍了它一刀。它身上有我的刀疤。我能认出来。”
维森看了他三秒。“行。但你别动手。你只管认,打交给我。”
小维点头。
两人跳下军舰,朝海底掠去。灰鹞留在船上,柯叶守舷,罗萨架炮。艾伦往维森怀里塞了一袋热馒头,维森一边下潜一边吃,胃海里的第六蛇睡得沉,假食丸撑得住。
两千丈。南海深沟的底部比北海浅,但地形更复杂。海底是一大片破碎的岩板,岩板之间嵌着一座圆形的祭坛。祭坛直径约五十丈,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蓝绿纹路。祭坛正中央是一口井。井口不大,两人宽,但井里涌出的蓝绿光极浓,把整座祭坛都照得发亮。井盖被掀翻在一旁,盖面上嵌着半截白骨头,被海流磨得发亮。
维森游到井盖旁,伸手一扯,把骨头抽出来。骨头入手温热,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味觉极限告诉他,骨头里封着极浓的封门法,和老文给的骨粉同源,但更纯。他把骨头塞进怀里,朝井口游去。
井口往下,极深。蓝绿光从井底涌上来,一浪一浪,像有人在井底呼吸。维森以门系领域探下去,井深约五百丈,比海面到这里的距离还深。井壁全是蓝绿纹路,纹路在流动,和总门门缝里的光丝频率一致。
“系统。”维森在心里说,“门兽嗅觉能扫到井底吗?”
“叮,门兽嗅觉·残已发动。井底存在大型门系生物,成熟度约七成。体型估测为北海幼兽的四倍。体内嵌有半截蛇根,与总门第六蛇存在远程共鸣。注意:目标已适应深沟环境,与井壁门系纹路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将触发井壁反噬,井口可能塌方。”
维森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他转头对小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跟紧,别碰井壁”。小维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井底游去。
五百丈井深,越往下越窄,井壁的蓝绿纹路越密。到井底时,空间骤然开阔,井底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比井口大了十倍。石室正中,一团巨大的灰白色躯体盘踞在那里。维森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以为看见了陆上第六蛇五成体的缩小版。但它比陆上第六蛇更怪。它的上半截是蛇,下半截却拖着一截人形的腿。腿是灰白色的,皮包骨,脚趾细长,像鹰爪。蛇颈上嵌着一截蓝绿色的蛇根,蛇根的另一端扎入石室地面,和井壁纹路连成一体。
门兽的头朝维森转过来。它没有眼睛,但头部的鳞片缝隙里渗出蓝绿光,照亮了整个石室。它张嘴,嘴里全是倒钩细齿,齿缝中却夹着一截极小的白色骨头。骨头和井盖缝里那半截一模一样。
“小维的。”维森低声说。
小维游到他身后,盯着门兽下半截的人腿,旧疤猛然抽了一下。“那是我的腿。四十年前我盖井盖的时候被它咬住,我砍了它一刀,它咬了我一口。它吞了我的半截腿,我砍了它的半截尾巴。后来我跑了,它把腿长在了自己身上。”
门兽的嘴合拢,又张开。它忽然发出声音。不是兽吼,是人的声音。沙哑的、极慢的、像从深海最深处挤上来的声音。
“第二口井是活的。你吞它,它吞你。”
门匠的声音。
维森盯着门兽嘴里那半截骨头。门匠的声音从兽嘴里传出来,说明门匠在这头兽身上也留了后手。他在四十年前就把兽和蛇根融合,还把自己的声音刻在了兽的门系结构里。
“最后一口在总门。我在那里等你。”门兽说完最后一句,猛然朝维森咬来。嘴张得极大,倒钩细齿像一排排匕首。维森侧身,剃。无声剃、折向剃、连续变向。三道残影在石室内拉出三条弧线。门兽追着他的残影咬,每咬一口,石壁就被啃掉一大块。它咬碎了两道残影,第三道残影忽然转身,维森从残影中现身,右手门震的蓝白灰光球拍在门兽颈部蛇根上。
光球切入蛇根,从内部炸开震荡波。蛇根裂开一道缝,蓝绿浆液喷涌。门兽惨叫,甩头把维森撞在石壁上。石壁被撞出裂纹,井壁纹路剧烈抖动。维森后背发麻,胃海覆膜碎了一层,但门核立刻补上。
“小维!”维森喊,“蛇根和井壁连着!断连接!”
小维游到石室地面,双拳裹着暗蓝光,一拳砸在蛇根扎入地面的位置。拳力灌入地面,蛇根与井壁的连接被震松了一寸。门兽回头咬小维,维森左手一翻,锁喉发动。门系能量灌入门兽喉咙,它的咬合动作卡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维森右手跟上,门震光球连拍三发,砸在蛇根裂缝上。蛇根从中间断裂,蓝绿浆液狂涌。门兽的身体剧烈萎缩,下半截人腿从石室地面被扯出来,像一根拔出来的钉子。
“吞。”维森扑上去,左手按在门兽颈部断面,胃海全开。门兽的门核在断面深处,蓝绿色的光在跳。维森手指扣住门核,往外一扯。门核连着蛇根残片被拽出来。他张嘴,一口吞下。
“叮,吞噬南海深沟门兽门核。经验+斤。体质+5。当前体质:291。获得技能:井壁共鸣(可在任意门系结构内部以井壁为介质传导震荡波,效果等同于门震的三成,但可远程发动)。”
门兽的躯体彻底崩解,化为灰白色的碎片沉入石室底部。维森悬在石室中央,胃海里又多了一颗门核。三颗门核在胃底旋转,大中小三颗,锁芯在中间当轴,蛇筋在四周当绳。第六蛇还在睡,假食丸的效果还没过。他松了口气,朝小维游去。
小维跪在石室地面,盯着自己那条被门兽吞了四十年的腿。腿已经化成了灰,什么都没剩。但他脸上没有悲伤。他只是看着那堆灰,旧疤在蓝绿光里泛着白。
“走吧。”小维站起来。
维森点头。两人朝井口浮去。五百丈井深,越往上越窄。快到井口时,维森忽然听见灰鹞的声音从海面传下来,通过海楼石传声贝,断断续续。
“维森……海图……门匠留字……更新了……”
维森加速冲出海面,跳上甲板。灰鹞站在海图前,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纸上原本空白的位置,浮现出一行新的蓝绿字,是门匠的笔迹。
“两口井都喝了。总门见。”
维森把海图接过来。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顺便告诉你,第三口井不在总门里。第三口井在海军本部。玛丽乔亚。天龙人的圣地。你敢去吗?”
维森盯着“玛丽乔亚”四个字。海军本部。天龙人的圣地。世界政府的核心。门匠把第三口井藏在了那里。
“系统。”维森在心里说,“玛丽乔亚有门系反应吗?”
“叮,门系领域无法直接扫描玛丽乔亚,该区域存在世界政府设立的门系屏蔽层。但宿主可通过蛇感远程感知。检测结果:玛丽乔亚地下存在一处极强极深的门系反应源,强度约为总门的六成。与第六蛇远脉共鸣。判断:门匠在玛丽乔亚地下留下了第三口井的入口。”
维森把海图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身看向北方,玛丽乔亚的方向。海军本部在玛丽乔亚下方,铁壁的G-8支部也在附近。泽法在那里。战国在那里。五老星在那里。天龙人也在那里。第三口井藏在天龙人的脚底下。
“罗萨。”维森喊。
“在。”
“航向改北,回海军本部。”
“回本部?你刚把G-8的山炸了,现在回去?战国不把你关起来?”
“战国不会。”维森走进船舱,在桌前坐下来。艾伦端来热汤和馒头。他抓起馒头咬了一口,胃海里的三颗门核在旋转,假食丸的效果在消退。第六蛇快醒了。
“老文。”维森喊。
老文从船舱角落走过来,断臂的袖口在风里晃。
“再做十颗假食丸。我路上吃。”
老文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坐下来,从仓库取海楼石粉,开始搓丸子。维森吃着馒头,看着舷窗外。北方,海军本部。玛丽乔亚。第三口井在天龙人脚底下。泽法在那里。系统升级到Lv10需要二百八十万斤。他有三颗门核、一根蛇筋、一颗锁芯,还有一胃海的第六蛇。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状态为‘三核共鸣’。三颗门核同时旋转时,门系领域范围扩展至二十五丈,霸王场叠加后可达十丈。新被动技能解锁:三核缓冲——三颗门核可轮流分担第六蛇的翻涌压力,使假食丸效果延长约三成。”
维森把馒头咽下去。三核缓冲。假食丸效果延长三成。这意味着他能在路上吞更多真食,喂更少假食。蛇醒得慢,他涨得快。二百八十万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三颗门核在胃底旋转,锁芯当轴,蛇筋当绳。那条蛇还在睡,但早晚会醒。
“总门见。”维森对着海风说了一句。
海风没回答。但北方的云层里,玛丽乔亚的方向,隐约有一道极淡的蓝绿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