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晒秋拿着棉线,每隔两指宽就缠一道棉线,缠得死死的,勒得布筒表面鼓起一道道棱。
她每缠一道,就用牙咬住线头拽紧。
苏厚山终于忍不住开口:“缠这么紧,染料能进去?”
“就是不让它进去。”
苏晒秋头也没抬,手指用力拽了拽线头,确认勒紧了,“这些缠住的地方,染不到色,还是粉的,没缠住的地方,染料进去了,就是另一种粉。”
苏厚山又没听懂,但依然没细问。
跟随指令,把那根缠满线绳的布筒放进清水里。
等了一会儿捞出来,两人用力挤压。
“行了,下缸。”
樱粉色的染缸已经调好了。
把布筒浸进去,用木棍压了压,让它完全没入液面以下。
染液浑浊,看不清底下的东西,只见一个个气泡从缸底冒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急切地呼吸。
“泡多久?”
“两刻钟,这颜色本来就淡,要多上一会儿,你们帮我盯着。”苏晒秋看了一眼漏壶。
苏厚山一言不发,搬了把椅子坐在缸边等,苏小海他们则是隔一会儿就好奇的往缸里探头。
苏晒秋去灶房烧了点水,然后继续用手机检查流程。
两刻钟后,她回来叫把布筒捞出来。
染液从布上往下淌,布筒搁在架子上,湿漉漉的,线绳勒出的凹槽里积着稍深的染液。
没打算拆线,就这么晾着。
接下来是氧化,要让染料在空气里慢慢定色。
一个半时辰后,布筒干了。
期间又染了几匹同色系的布。
苏晒秋开始拆线。
棉线一圈一圈地解下来,落到地上。
每解开一圈,底下就露出一道稍浅的纹路。
细细的,弯弯的,像是粉色的水波纹。
至此,家人们还是很迷茫,不知染出来是什么效果。
直到整块布一抖开,就看到布上的粉色一圈一圈,不规整的旋着。
打眼一看好似在转,怪晕眼的。
苏晒秋觉得成功了,两色粉配得格外顺眼,柔润又好看,只需要把布裁开用,就能实现裙摆一圈一圈的罗纹,像花般绽放。
苏晒秋很满意,但她有预感,别人一开始可能会不太适应,毕竟没见过这种。
她侧眼一瞧,除了苏小海在高兴的惊呼,几个哥哥都在皱眉审视这块布。
苏厚山也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颜色晕乎乎的,像粗细不一的圈,有的地方还炸起来。
红不红粉不粉,深浅搅在一块儿。
软趴趴没个正形。
“这……这叫染好了?”苏厚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自己说错了,又怕自己说对了。
“嗯。”苏晒秋把布翻过来,背面也是一样的花纹。
几人把布叠好,放在一边。
接下来还要固色。
她在烧好的水里加了明矾和其他固色的材料。
把布浸进去,煮了一盏茶的工夫,捞出来用清水漂洗了三遍。
第一遍水是淡红的,第二遍水几乎看不出颜色了,第三遍水清了。
布挂架子上,在阳光里晾着。
苏厚山仰着头看那块布,看了很久。
风吹过,布鼓起来,粉红的纹路扭曲变形,像是活了一样。
“爹,发什么呆?”苏晒秋从灶房出来,把一碗水递过去。
苏厚山接过没喝,指着那块布,闷声说了句:“越看还越顺眼了。”
苏晒秋一喜。
顺眼那就是好看呗!
从他一个传统男子嘴里说出来,让自个儿有了信心。
苏厚山背着手问:“还染不?”
“染,量很大,咱们今天在外面吃吧。”
苏厚山应了一声。
这回是淡绿色的布,换了一种染法。
竟产生了水波纹的感觉,又想鱼鳞。
这块展开的时候,苏厚山眼中满是惊艳。
“嚯!这是把湖水穿在身上了!”
男孩们也觉得这花纹比刚才那个好看。
好像第一种图案接受以后,第二种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染淡黄色的布,又是另一种手法。
把布折成好几层,然后用棉线在折好的布上缠出一个个小疙瘩。
这样染出来的花纹是对称的。
经过她的特殊处理,布料左右两边一模一样,像蝴蝶的翅膀。
接着是淡青色……
等四种扎染好的布都挂起来时,花里胡哨的,配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苏晒秋看着它们,脑子里已经在想穿在身上的模样。
好看~
可这种花布,不一定被世人接受,没看最亲近的家人都不适应么。
单穿不好接受,……可如果外面再罩一层薄纱呢?
朦胧的纱能软化颜色,若隐若现的,就不会那么扎眼。
像雾里看花,像水中望月。
看得见,又看不全。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屋画了一张草图。
苏晒秋就这样在镇上忙活了三天,连村里都没顾上去。
直到布料把所有晾杆都占满,还拉了两条超长的晾衣绳,她才满意。
等布干了,她就带大家一块一块熨平。
熨斗是铁做的,里面灌了炭火,压在布上,从一头推到另一头,布料上的褶皱在热气中慢慢消失,变得平整光滑。
让苏小海出去买饭,苏晒秋不时叮嘱大家要小心烫到。
次日,正衣坊刚开门——
伙计看见苏晒秋走过来,赶紧让到一边,笑着说:“苏老板来了?掌柜的在里头呢,我这就去沏茶。”
听见动静,魏老板放下笔迎过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里面隐隐藏着几分期待。
就好像听见“出去玩”就蹦哒起来的狗子,魏老板一看见苏晒秋就高兴。
因为她每次来,都有新设计出现,那就意味着有钱赚。
慢慢的,魏老板养成了迎接她的好习惯。
看见苏晒秋,他就像看见了财神奶。
“苏姑娘,设计好了是——”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一块布展开。
苏晒秋把它搭在柜台上。
淡黄色的布料上,花纹晕染开来。
像云,像水,像风吹过的痕迹,又什么都不像。
那花纹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绣上去的,倒像是从布里面长出来的。
跟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魏老板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花眼了。
又摸摸,手感跟其他布料没什么区别。
可那花纹……是怎么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