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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秋被拖出后台时,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截青色发带。

陈默和两名夜巡员几乎是把她架出来的。她身上的灰意退了不少,眼神也终于能聚焦,可整个人虚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一看见戏台上的红灯,便本能地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我不是台上的人,我娘在等我,我不是台上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勉强把她和现实拴住。

沈雁回站在梨木椅前,没有回头:“带她出去。”

陈默立刻应声,却很快发现不对。通往大门的路不见了。原本宽敞的观众席后方,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里隐约有街灯,有雨声,还有许多背对他们行走的人影。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那些路都不通向门,只通向更深的座席。

“长官,出不去。”陈默声音发沉。

闻雾轻声说:“戏没散,谁都不能离席。”

陈默怒道:“那你说怎么散?”

闻雾没有看他,只看着梨木椅。

沈雁回也看着那张椅子。它由整块梨木制成,年深日久,木色几乎黑透。椅背雕着缠枝纹,纹路之间藏着无数细小字痕。先前红灯未亮时看不清,如今那些字痕在渗血,竟一行行浮出来。

沈雁回凑近去看。

那不是经文,也不是戏词,而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女子名字刻满椅背。有些名字仍清晰,有些已经被血污糊住。最上方的一行几乎完全看不见,只剩最后一个“娘”字。往下是许多陌生姓名,再往下,沈雁回看见了“闻雾”。

闻雾的名字被刻在十三年前的位置。

而今晚新刻的,是另一道更深的闻雾。

陈默看得头皮发麻:“同一个人能刻两次?”

闻雾垂眼:“旧座未散,新戏又开。它想把我重新按回去。”

沈雁回问:“按回去后会怎样?”

“也许我会彻底消失。”闻雾说,“也许会变成长生楼的一部分。”

“有区别吗?”

闻雾安静片刻:“对我来说没有。对你们来说有。前一种只是少一个人,后一种,楼会多一张嘴。”

话音刚落,梨木椅扶手忽然伸出两道黑色影子,像绳索一样缠向闻雾手腕。沈雁回反应极快,银刀一挥,影子被斩断,落地化成两截焦黑线头。闻雾被她拉到身后,呼吸明显急了一瞬。

这似乎是沈雁回第一次真正把她挡在身后。

台下的观众不满意了。

无脸雾影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紧接着,有人拍起了手。一下,两下,三下,掌声从零散变得整齐,像在催促戏继续。红帷无风自开,台后传来锣鼓声,细密而急促。

林素秋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她痛苦地喊:“有人在叫我!她们在叫我!”

沈雁回快步走过去:“谁?”

“很多人。”林素秋哭着说,“她们说不要坐下,坐下就回不了家。她们说她们的娘亲已经忘了她们,她们没有地方去了。”

闻雾的眼底微微一动。

她向林素秋走近。那些无脸观众的掌声忽然停了,像是在忌惮她。闻雾蹲下,轻声问:“她们有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林素秋摇头:“没有。她们说想不起来了。”

闻雾闭了闭眼。

这一刻,沈雁回忽然意识到,闻雾所谓“记得”并不是一种轻松的能力。她记住那些名字,也就等于一直背着那些人的死亡和遗忘。雾城忘了她们,亲人忘了她们,可闻雾没有忘。十三年里,那些名字像湿冷的纸灰,一层一层压在她心口。

梨木椅再次震动。

椅背上闻雾的名字更深了,几乎要把木头裂开。沈雁回看见木缝里有东西在蠕动,像许多细小的黑线从旧刻痕里爬出,正朝闻雾脚下延伸。

她举枪连开三枪。

子弹打进梨木椅,火花四溅。第一枪只留下浅痕,第二枪打碎扶手一角,第三枪却像击中了什么活物。椅子里传出一声尖叫,所有刻在椅背上的名字同时渗出血来。

闻雾猛地按住胸口,踉跄了一步。

沈雁回立刻扶住她:“你也和椅子相连?”

“十三年前留下的。”闻雾低声说,“只要它还记得我,我就逃不远。”

沈雁回看着那张椅子,眼神逐渐冷下去。

“那就让它不记得。”

陈默听出她语气不对:“长官,你想做什么?”

沈雁回取下腰间备用火油,直接泼向梨木椅。闻雾脸色骤变:“不能烧!”

火折子已经被沈雁回夹在指间。

她抬眼:“理由。”

闻雾声音发紧:“椅子里有名字。烧了它,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雁回的手停住。

台下无脸观众安静得可怕。它们似乎也在等她选择。烧掉椅子,也许能断开今晚的戏,却等于把无数被刻在椅背上的名字一起烧成灰。不烧,闻雾和林素秋都可能被重新拖进去。

林素秋哭着抓住自己的发带,喃喃念着母亲。

闻雾望着椅背上的名字,眼神极轻地颤。

沈雁回忽然收起火折子。

她说:“那就不烧名字。”

陈默怔住:“什么?”

沈雁回把银刀插进梨木椅底部,沿着椅腿与台面的连接处狠狠一撬。木头发出刺耳裂声。她不是要烧椅背,而是要拆开椅座。

椅子底下藏着另一层木板。

木板背面刻着一道暗红色封印。封印中央,是三道弯曲线条压着一只闭眼。

闻雾盯着那个印,声音轻得几乎碎掉。

“我记得这个。”

沈雁回回头:“在哪里见过?”

闻雾看着封印,像隔着十三年的雨夜,听见某个男人冷冷下令。

“封楼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