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屠城。”
沈雁回的话落下后,《安城约》忽然剧烈翻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而像书页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那些原本浮现出名字的纸面开始卷曲,边缘泛出焦黑色的痕迹。审判庭上空的判印也随之晃动,三道光芒忽明忽暗。
沈知微脸色骤变:“契约在自毁。”
陆怀砚立刻按住黑石案:“不能让它毁掉。它是唯一完整的罪证。”
陈默冲上前,却被书页里窜出的黑雾逼退。那雾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沉默,而是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像许多死去多年的秘密在一瞬间发烂。
闻雾抬手要挡,被沈雁回一把拉到身后。
“别碰。”
“可是名字还在里面。”
“它现在想用名字当燃料。”
沈雁回看得很清楚。
《安城约》不是普通契书。它既是罪证,也是封印,更是百年献祭秩序的一部分。如今审判触及“屠城”这个真正罪名,契约背后那些曾经签字、继承、默许、获利的意志开始反扑。
它们宁可毁掉所有名字,也不愿让审判继续。
家属席上爆发出惊呼。
那些刚刚浮现的名字在书页间闪烁,像被火舌舔舐的纸片。阿圆的名字最先变淡,老妇人抱着拨浪鼓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不要!”
闻雾眼底银光骤亮。
她刚要冲过去,沈雁回已经先一步拔枪。
银柄短枪对准《安城约》,枪口符文亮起。
砰!
子弹射入书页前方的黑雾,炸开一片冷白火光。火光不是为了焚烧,而是强行冻结雾气的流动。书页翻动的速度微微一滞。
“陈默,护住家属席。”
“是!”
“陆怀砚,稳住判印。”
陆怀砚咬牙:“给我三分钟。”
沈雁回冷声道:“我只给你一分半。”
陆怀砚苦笑一下,却没有反驳。他割开掌心,把血按在黑石案中央。议会长印原本已经破损,可此刻仍被他强行激发出最后的光。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也割开自己的手。
沈家的血落在判印上,像一枚旧钥匙重新插入锈死的锁孔。
陈默则冲到家属席前,和几名还愿意站出来的夜巡员一起撑起防线。黑雾撞上来时,他手臂上立刻浮现出大片青黑色斑纹,那是记忆污染的痕迹。可他没有退。
“谁也别想再把她们抢走。”
他咬着牙说。
闻雾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再是一个人了。
曾经她以为,只有她能听见雾里的声音,所以也只有她该承受这一切。可现在,陈默在挡,陆怀砚在撑,沈知微在偿还,家属席上的人也在一遍遍念着亲人的名字。
他们都在记。
沈雁回站在最前方,第二次扣动扳机。
砰!
第三枪。
第四枪。
每一枪都精准打在黑雾最薄弱的节点上。她的手很稳,眼神冷得没有一丝犹豫。可是闻雾知道,她的污染也在加重。
沈雁回耳后那道黑色细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沈雁回。”闻雾低声喊她。
“别分神。”
“你的污染——”
“我知道。”
“你知道还——”
“闻雾。”沈雁回没有回头,“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闻雾一怔。
“别再把自己献祭出去。”
她的声音被枪声压得很低,却仍然清晰。
“我也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忽然勒住闻雾的心。
她明白沈雁回的意思。
沈雁回不是在逞强。她是在告诉闻雾,她会活着打完这场审判,也要求闻雾活着看见结果。
两个人都不能再用死亡换取胜利。
闻雾闭了闭眼。
当她再次睁开时,银灰色的光不再向外暴涨,而是收束成一线,落在《安城约》最深处阿洛的名字上。
“阿洛。”
她轻声说。
“你要不要亲自作证?”
翻动的书页骤然停住。
所有黑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
《安城约》里的眼睛缓缓转向她。
闻雾没有躲避。
“他们用你的恨建了这份契约,又用你的痛养了百年旧神之梦。”
“现在他们想毁掉罪证,也毁掉后来者的名字。”
“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阿洛,就不要让他们继续替你说话。”
审判庭陷入死寂。
下一刻,书页最深处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不再宏大,不再可怖,只是一个少女在极远处笑了一下,带着冷意,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好。”
阿洛的名字亮了起来。
黑雾猛地倒卷。
那些试图自毁的书页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压平。焦黑痕迹退去,隐藏在契约夹层里的旧印一个接一个显现。
沈雁回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姓氏。
沈。
陆。
白。
以及雾城十二个旧贵族家族的印章。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契约没有失控。
契约一直有人续签。
所谓旧神索命,不过是活人借旧神之名,继续喂养自己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