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彭爱华母女俩是再没见过老陆家的人。
倒是陆正德,第二年的除夕就独自回了狗尾巴村,和爹娘当面对质了。
陆老娘当然不肯承认,又开始撒泼打滚那一套,来一个死不认账。
陆老汉更是暴跳如雷,一惯老好人的面具都不戴了,对陆缓缓破口大骂,说她是扫把星,给家里惹了灾……
陆正德冷着脸表态:“爸,阿姆,这是我选择的家人,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家人。如果你们不能尊重我的家人,那以后也没必要往来了!”
“你!”陆老娘哭嚎起来,“造反啦!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他要抛弃爹娘啦!大家都来看看啊!”
陆老娘越说越癫:“我要找你领导问问,这么不孝顺的人,还能不能继续待在部队!”
“阿姆,你可以嚷得再大点声,我也不介意告诉大家,东施都有些什么勾当。”陆正德的眼神比声音更冷。
“你说,爹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带缓缓去东施呢?真的是去解手么?你觉得大家到时候还相信么!”
陆老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再发不出声音,只是嗫嚅地抖着唇。
陆正德其实一大早就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家,反而先去走访了村里老人,了解了一些事情。随后又全副武装去东施查探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全身衣服都馊了,隔着厚厚的口罩都抵挡不住那股恶臭。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
曾经有段时间,东施应该真的人为溺死了很多婴儿,至今还能捞到许多未完全分解的小骷髅头。
空洞洞的眼眶残破不堪,冲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为什么是我?
虽然做这些事的人都默认东施就是处理女婴的脏地方,可这种手段毕竟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真较真了就都是犯法的。
陆老娘因此消停了一会。陆老汉却勃然大怒:“好啊,翅膀硬了!飞出去就以为自己是金凤凰了是吧?有本事今晚就不要搁家里睡,滚出去!不孝子!”
陆正德就站起来,把自己的旅行袋提了起来,无所谓道:“行,不睡就不睡。爸,我很感激你们的养育之恩,之后我会按月给你们打赡养费,每年除夕我也会尽量回来一趟,至于其他时间,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吧。”
“除夕也不用回来!”陆老汉梗着脖子,硬邦邦道。
……
往事还历历在目,如今,陆老汉竟然就死在了东施这个地方。
陆正德只觉得无比荒谬,甚至连悲伤都有些延迟了。
挂了电话,陆正德找李部长请了丧假,又安排了卫生队里的事情,才回到家里,和彭爱华说了去奔丧的事。
彭爱华的工作调动有些手续还在办,最近刚好处于等待期,可以在家陪陆缓缓过暑假。
“阿华,我爹出了意外,我得回去扶灵,帮我爸处理一下后事。你和缓缓……主要还是看你们想不想去。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彭爱华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突然?还还、还是在……”
溺死在东施里,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死法。
彭爱华想了想,还是说道:“去吧,毕竟是你爸的丧事。我作为儿媳妇,合情合理都要出席。不然你以后怎么面对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就把你淹了。”
“至于缓缓,她就不去了吧?她太小了。”
陆正德点了点头,“行,那到时候我们回怡安了,顺路把缓缓放在彭家。”随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陆缓缓和书生师傅研究了许久的“传声筒”道具,快饭点了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师父。
回到小家,她敏锐的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劲。老爸老妈居然都在收东西,准备出远门的样子。但是为什么不收她的衣服?她被抛弃在家里了吗?
彭爱华:“你爷爷去世了,我你爸回去奔丧。你先在彭家好好待着。”
嗯?什么?那个名义上的爷爷去世了?那必然得去看看啊!
陆缓缓:“那怎么行?我得回去送爷爷最后一程呀。”
见她这么懂事,陆正德心中对于父亲骤然离世的悲伤又被冲淡了几分。
那股一直以来都隐隐勃发着的恨意和怒气,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三人乘着大巴车,轻车简行地回了怡安市西园镇。出发前还给彭家去了个电话,毕竟涉及红白事,都算是大事。
陆老汉的尸体被人简单地处理过,暂时被人安置在祠堂里。几个嫁在村里、镇上的女儿都回来了,整个村沾亲带故的人都来帮忙准备丧事。
陆正德一家到陆氏祠堂后,就被陆二姐兜头盖了一身粗布麻衣,寓意“披麻戴孝”,随机又被大姐塞了一把点燃的香,被引到灵前烧香祭拜,以示吊唁。
所以说几个女儿一直在,但儿子不来,无人可以扶灵、摔盆,众人心里都没底。很多人是又忙又乱,但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就是瞎忙。
现下唯一的儿子来了,众多帮忙的村里人,也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在陆正德的安排下,开始有人烧饭,有人烧香,有人准备其他东西。
奇怪的是,众人忙忙碌碌,却始终不见陆老娘的身影。彭爱华问了一下几位姑姐,她们笑的有些尴尬,问就是在家。
可在家干什么呢?老伴都去世了,不来送送么?
有婶娘撇着嘴,食指绕着太阳穴转了一圈,暗示道:“老太太可能受了刺激,感觉人怪怪的。现在还在家里疑神疑鬼的。”
彭爱华带着陆缓缓在灵前哭过一场,停放在祠堂深处的棺材,棺材盖虚虚掩着,看不清尸体的面容,只能闻到阵阵诡异的臭味从中散发出来。
本来就是夏天,天气热,尸体极易腐烂。更何况还是在东施溺毙的,泡了一整夜,哪怕已经处理过,那也是臭得令人发指。此时各种奇怪的臭味凝聚在一起,发生了诡异的化学反应——更臭了!臭得更有层次感了!
陆缓缓暗自屏息,不敢再吸气,只默默想到:这算不算是遗臭万年啊……不行了好地狱的笑话。
其实大人们都不会跟陆缓缓这么一个小孩说爷爷是怎么去世的,尤其陆正德和彭爱华,他们会刻意在陆缓缓面前规避“东施”这个词语。
但是陆缓缓长了“眼睛”和“耳朵”。
她视力超好的“眼睛”动了动,就看到彭爱华将一沓钱交给了氏族里张罗丧事的几位长辈。
有的人赶紧安排着去买毛巾、雨伞、肥皂之类的奠仪回礼。还有的人赶紧安排着去找厨子、买菜,准备中午、晚上这两顿席面。
她灵敏的“耳朵”动了动,就听到几个围在祠堂门口喝茶的叔公、阿伯在聊天。
不得不说,有刚子真好啊!驭诡师真是一种邪门但超级方便的存在!
陆缓缓凝神去听,有时老头们八卦起来,比起大娘大婶的也不遑多让。
“唉,东施怎么又死人了?可真邪门啊……”
“可不是嘛。前两年刘家那个小柱子,也是掉进东施死掉的。”
“嘶,会不会是那几年,亏心事做太多了……?”
“呸呸呸!你会不会说话!”
“就是就是!在祖宗祠堂跟前说什么呢!谁做亏心事了?!”
说那句话的人很快被其他几人一顿挤兑,神色悻悻,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谁不知道东施……”
有人捂住他的嘴:“你可闭嘴吧!就你是个碎嘴子!”
“有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彭伟亮。
上午彭家人接到电话,觉得虽然两家来往不多,但是亲家公忽然去世,他们作为彭爱华的娘家人还是得派人来看一下。
彭有成、李小丽都年纪大了,西园镇又偏远得很,彭伟亮就让他们别忙活了,自个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开着前阵子刚买的一辆夏利就来了。
在贫穷落后、到处都灰扑扑的狗尾巴村,彭伟亮这打扮、这座驾,浑身上下就写着八个大字——盘靓条顺,非常有钱!
叔伯一下子都迎了上去,彭伟亮赶紧挨个散烟,做了自我介绍:“彭爱华是我大姐。”
“噢噢噢,是正德的小舅子啊!小伙子长得真俊!”
也有好事的婶娘凑上来问:“彭家小子谈亲戚没有?大娘给你介绍一个啊……”
彭伟亮笑着摆手:“在接触了,不麻烦了。”随即递了一个信封给登记奠仪的老伯。
那是陆氏族系里辈分较高的一位老者,因识文断字而倍受尊敬,这会也在帮忙记录奠仪数目。
老伯手指一捏那厚度,眼睛都亮了一瞬,旋即打开信封,仔仔细细点了两遍,才在红纸上记录下:
【舅仔——3000元。】
在怡安,白事上,非直系血亲送的奠仪是不能全收的,只能拿三成,剩下的都要作为回礼退回去,还要添些毛巾、雨伞之类的回礼。
但哪怕这样,这年头白事送3000元奠仪的也极为少见,彭伟亮的出手在狗尾巴村来说,那可谓是阔绰无比。
看得出来,彭伟亮这次是来给大姐做脸面的。
“嚯!”一位大婶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顿时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热情地对彭伟亮嘘寒问暖,还有人张罗着一定要给他介绍对象。
彭伟亮这些年来做生意,三教九流接触的也不少。再加上他本来就会来事儿,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都打发了,还把他们哄得团团转,不伤一分和气。
陆缓缓在一边看的叹为观止。
时间临近中午,村里人纷纷搬来了桌子椅子,有厨子做了白事席面,祠堂外的院子里摆了五六张大方桌,祠堂内拿出公用的几条长木凳,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就挤挤挨挨地坐满了。
真是不婚丧嫁娶,都不知道自家有多少亲戚。
临开席前,族老们觉得陆老汉的老妻在他的丧事上不露面实在不像话,于是老陆家的几个女儿就一齐到老陆家的宅子里,把陆老娘搀扶了来,连哄带骗地架着她来吃席。
陆老娘一路上还非常抗拒,神情惶恐不安。一头齐耳的短发,这几年来竟然花白了不少,脸上的肉也凹陷了下去,露出深深的法令纹沟壑,显得又刻薄又可怜。
若是从前,几个女儿甚至都架不动她。可现在,她瘦弱得被几个女儿架着走,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陆缓缓看到她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她上一次看见这位奶奶还是好几年前。
那会儿她膀大腰圆,嗓门洪亮,脸上带肉,看起来还能活很久的样子。事实上,上一世她也确实非常长寿。
可如今一见,竟然只能看到一个神经衰弱、有点风吹草动就打哆嗦的瘦弱老妪。
陆老娘实在是被恶鬼折磨疯了。
自从几年前那场闹剧之后,不知为何,他们老陆家好像沾上了脏东西。
第一年还只是每天夜里鬼压床,感觉背后凉飕飕,总觉得床底下有人,或者窗户忽闪忽闪,似乎有鬼影晃动,或者电路不稳,灯泡“滋啦滋啦”。
都是一些很小的,说出去都能找到合理解释的事情。
鬼压床是因为没睡好,背后凉飕飕是因为门没关好漏风,因为没睡好所以错觉床底下有人,风吹动树影映照在窗户上,老宅子电压不稳是容易接触不良……
这些很小的、但就是会让他们不舒服的事情,让陆老汉、陆老娘两人一直都很暴躁。
所以陆正德回家那次,两人的精神状态其实就已经不太好了。
陆老汉暴躁易怒,陆老娘说着话就开始发癫。
夫妻俩把陆正德挤兑走了,陆正德也就根本没有发现家里的异样。
也因为这次争吵,后面陆正德每次来都不会在家里住,而是轮流去几个姐姐家里凑合一晚,次日早早就回。
等到第二年,陆家老宅里的怪事就更夸张了。
夫妻俩整夜整夜的梦魇。虽然醒来的时候都不太记得细节,可是梦里那种被鬼追着杀,换着花样杀,杀了十万八千遍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不到几个月,两个人就都瘦了一大圈。
再到后来,他们甚至能在空荡荡的陆家老宅里听到婴儿的哭声。
各种各样的婴儿哭声,男声、女声、清亮的、沙哑的,什么都有。每天听到的还不一样。
可等他们仔细、专注地去听,却发现宅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寂静得令人害怕,仿佛一座孤宅,周围邻居家的声音竟然一分一毫都传不进来。
这就是另一种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