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号船。”
薛远之这句话刚出口,沈念安已经把刀收回袖中。
鼓声从上游来,沉沉地压过水面。不是乱敲,长短有节。芦苇里的鸟被惊起,又很快没声。
船上人被惊醒。
念慈揉着眼睛,从破布里钻出来:“是打雷吗?”
陆夫人把她搂住:“不是雷。是别的船在走路。”
念慈迷糊道:“船不是走路,是走水。”
徐三本来已经抓起船篙,听见这话差点笑,又强行压住:“小念慈这会儿还记得改字。”
沈念安抬手:“别点火。”
顾嫂立刻把炉里的炭灰压住。青禾扶住青竹,陆九也从后船坐起,手已经摸到短刀。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冲我们来?”
薛远之侧耳听鼓点,脸色沉着,却没有慌。
一阵鼓声过去,又是一阵。
薛远之听了一会儿:“三长一短,是召集令,不是追击令。”
陆九:“他们在集合人?”
薛远之:“可能是调船,也可能是有大货要过。”
沈念安看着上游火光。芦苇缝里能看见远处水面亮起几盏灯。灯不高,排成线,正往下游移动。
她问:“号船往哪走?”
徐三低声道:“我去岸上看一眼。”
沈念安点头:“别远。”
徐三猫着腰下船,踩着湿泥摸到芦苇外侧。他这回没贫,动作很轻。过了一会儿,徐三压低身子跑回来,裤脚全是泥。
“号船往下游走,不是冲咱们来。后面还跟了船。”
薛远之点头:“不是追我们。”
船上紧绷的气稍微松了一点。
念慈趴在陆夫人怀里,小声问:“那它们去哪里?”
陆夫人轻轻拍着她:“大人的船有大人的事。”
徐三蹲到沈念安身边,声音更低:“不止一条。后面还跟了四条大船,船上堆着袋子。”
沈念安:“什么袋子?”
徐三想了想:“像粮袋。码得高,盖着席,压得船身低。”
薛远之抬头:“看清了?”
徐三点头:“灯照过去时看清了。船帮上还有漕字旗,前头有人拿长篙,后头有人守。不是散船。”
沈念安盯着水面:“漕帮在运粮。”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她。
陆九皱眉:“官粮?”
薛远之没有马上答:“不能定。漕帮替朝廷运粮,也替商户运粮。夜里过船,可能是避拥堵,也可能是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老高靠在船板上,声音低哑:“征粮令刚下来,水上就走大粮船。哪有这么巧。”
顾嫂低声道:“枫桥驿也是粮草转运站。”
陆夫人脸色也沉下来:“你父亲当年查赈银时,最怕的就是账上写得干净,路上却换了手。”
陆九握紧短刀:“若这些粮是从百姓田里强割来的呢?”
薛远之看他一眼:“九少爷,现在不能动。”
陆九咬牙:“我知道。”
他知道,可知道不等于心里能过。
沈念安看着远处灯火,脑子里闪过一路见过的稻田,石桥镇粮车,被绑的百姓,顾嫂嘴角的血,还有老高腹前裂开的伤口。
粮走水,银走水,人也走水。
漕帮管人、管路、管货。赵恒的网若真伸到水上,那临江府码头就不只是难过,是会咬人的地方。
鼓声近了些。
号船从远处水面经过,船头挂灯,船身比寻常货船窄,走得快。船上站着几个漕帮汉子,手里拿着鼓槌和旗。后头四条大船慢慢跟着,船身吃水重,草席下方鼓起一排排袋形。
水波推过来,两条破船轻轻晃。
念慈抱住沈念安的胳膊,努力不出声。
沈念安伸手按了按念慈的头。
徐三趴在船沿边看,低声道:“这得多少粮?”
薛远之:“一条大船少说几百石。”
徐三吸了一口气:“几百石粮,够多少人吃?”
没人答。
号船过去后,鼓声渐远。后头的大船也顺着河道往下游去。灯火在水面上拉开,又慢慢被弯道挡住。
船上仍没人立刻说话。
阿芸小声道:“那些粮袋若漏一点,路边那些捡落穗的人都能活好久。”
老高闷声道:“粮袋不会自己漏。”
徐三道:“要漏也得看谁拿刀。”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
徐三立刻闭嘴:“我就说说。”
薛远之却没有笑。他低头看水,又看远处弯道,沉默了片刻。
沈念安问:“怎么了?”
薛远之声音压得很低:“临江府码头,今日必须过。”
陆九看向他:“为什么?”
薛远之指着号船离开的方向:“号船往下游召集,说明中堂今晚有调度。等这些船回来,水面会更挤。我们这两条破船若还卡在中堂水域,就会被夹在两路漕船中间。”
徐三皱眉:“夹住会怎样?”
薛远之道:“前后都是漕帮船,岸边是码头眼线。到时候他们想查多久,就查多久。”
沈念安问:“现在到码头还要多久?”
薛远之看了看天色,又看河流方向:“天亮前能到外侧。若走散船区,趁码头最乱的时候靠泊,反倒容易混过去。”
陆夫人低声道:“念慈藏舱底,青竹遮脚,老高别露刀。”
老高哼了一声:“我现在像病鬼,不像拿刀的。”
念慈小声道:“高叔不像鬼,鬼不喝汤。”
徐三轻声笑了一下:“小念慈说得对,鬼也没你脸皱。”
老高低骂:“滚。”
这一点笑很快又被水声压下去。
沈念安站起身,手按船篙。
“走。”
徐三立刻解缆,阿芸把陶罐收好,顾嫂把念慈抱回舱底。陆九扶着陆夫人坐稳,青禾给青竹盖上旧布。薛远之在后船掌方向,眼睛盯着前方河道。
两条小船重新离岸,贴着芦苇往北走。
夜色还没散,水面上却已经有临江府码头传来的动静。远处有灯,有船铃,有人喊号子。越往前,船越多,水越乱。
沈念安握着船篙,袖中剔骨刀贴着腕骨。
号船远去的鼓声还没完全消失。
薛远之在后船低声道:“若不赶在号船回来之前通过中堂水域,我们会被夹在两路漕船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