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集水段过后,河面宽了。
两岸不再是荒芦苇和烂泥滩,开始出现整齐的农田。
远处有牛在耕地,有孩子在岸边蹲着看船过。
沈念安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脚底垫着干布。
阿芸蹲在她面前换药,眉头拧得死紧。
“又裂了。”
沈念安低头看了一眼。
脚底旧伤的结痂蹭掉了一块,露出嫩红的肉色。
阿芸用干净布蘸水轻轻擦,手都在抖。
“昨夜跳泥滩,你不要命了?”
沈念安道:“命还在。”
阿芸瞪她:“你再这样,烂到骨头里我治不了。”
沈念安没吭声,由着她上药缠布。
念慈趴在舱口,小脸白里带黄,眼睛却亮的盯着前方。
河面上偶尔有大船经过,挂着各色旗帜。
念慈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
“姐,京城有糖葫芦吗?”
沈念安正被阿芸按着脚,听见这话抬了眼。
“有。到了给你买。”
念慈眼睛一亮:“真的?不骗人?”
沈念安道:“什么时候骗过你?”
念慈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没骗过。但你总说到了到了,还没到。”
徐三在船尾撑篙,笑着插嘴。
“小念慈,你姐说有就有,京城糖葫芦比咱们柳河镇的大三倍。”
念慈瞪大眼:“三倍?”
徐三道:“山楂有拳头大,外面裹的糖能照出人影。”
念慈转头看沈念安,满脸写着“是真的吗”。
沈念安道:“他瞎说。山楂没拳头大。”
念慈有点失望。
沈念安又道:“但确实比柳河镇好吃。”
念慈立刻笑了,缩回顾嫂怀里,嘀咕。
“到了先买两串,一串给姐,一串给我。”
顾嫂搂着她,声音轻:“好,两串。”
沈念安看着念慈的后脑勺,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瞬。
阿芸把布条扎紧,拍了拍手。
“三天内别沾水,我说真的。”
沈念安点头。
阿芸又转身去后船,给老高换药。
老高靠在船舱角落,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伤口不再往外渗血。
阿芸揭开旧布,仔细看了看。
“高叔,结痂了。别动。”
老高闷声道:“我又没动。”
阿芸道:“你刚才手在腰上摸了三回,别以为我没看见。”
老高把手放下来,不说话了。
日头渐渐升高。
河面上的雾气彻底散了,能看见远处有运粮大船成排往北走。
船身宽大,吃水深,帆布鼓满了风。
陆九趴在船沿看了一会儿。
“运粮船。”
徐三点头:“这是官粮,走正河进通州仓的。”
陆九盯着那些大船的方向。
“我们跟它们同路?”
徐三道:“同路不同命。人家是官船,咱们是漏船。”
午后,陆夫人让陆九在船头练撑船。
陆九的腿还有些僵,站不稳。
篙子插下去歪了,船晃了一下。
徐三在后头喊:“小公子,篙子往右偏半尺!”
陆九咬牙调整,又撑了一下。
这回稳了。
徐三夸了一句:“行啊,有点样子了。”
陆九没接话,闷头继续撑。
他的肩膀绷得紧,腿弯微打颤,但没有停。
陆夫人在舱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出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陆夫人把沈念安叫到舱帘后面。
声音压得极低。
“沈姑娘,进京之后,我和陆九不能露面。”
沈念安看着她。
陆夫人的目光沉稳。
“赵恒不知道我们活着,这是最大的牌。”
沈念安点头:“明白。你们藏着,我和徐三走明面。”
陆夫人道:“老高也不能露面,告示上有他。”
沈念安道:“嗯。阿芸可以跟我。”
陆夫人又道:“薛先生呢?”
沈念安想了想。
“看通州查得多严。能藏就藏,不能藏就继续装哑巴。”
陆夫人点头。
她沉默了两息,又开口。
“慧光寺的事,马六已经嗅到了。”
沈念安道:“嗅到边,没摸着芯。”
陆夫人道:“可我们的时间被压了。”
沈念安没有反驳。
时间确实在压。马六知道“井”这个字,哪怕只知道半截,也说明赵恒的人已经在京城加紧搜寻。
她们必须比赵恒更快摸到慧光寺古井。
陆夫人低声道:“进京后第一件事,找韩正清的暗线。”
沈念安道:“薛先生记得联络方式?”
舱帘外传来薛远之的气音,极轻。
“记得。慧光寺西墙第三棵槐树,树洞里放东西,三天有人取。”
陆夫人和沈念安同时看向帘外。
薛远之弯着腰坐在船尾,手指在船板上慢慢比划。
沈念安掀开舱帘走过去。
薛远之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灰色船板上画线。
一条长线代表河。
长线尽头画了个圆圈,那是通州码头。
圆圈分成两半。
薛远之指了指下面那半,又指了指上面那半。
沈念安看懂了:“南岸散户,北岸行会?”
薛远之点头。
他又在北岸那半画了三道横线,代表三条路。
中间那条最粗。
沈念安问:“肉车从中间走?”
薛远之又点头。
他的手指在船板上画出一个方块,在方块旁边戳了几个点。
陆九凑过来,低声:“那是棚子?还是房子?”
薛远之比了个“杀”的手势。
沈念安道:“屠宰棚。”
薛远之指着方块旁边的点,比了个“牛”的手势。
“棚在屠宰棚旁边。”
薛远之继续比划。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要想。
不能写字,不能说话,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传递信息。
沈念安把他画的每一条线都记下来。
通州码头:南岸散户杂乱,北岸行会整齐。
肉车从北岸中间大路出发,往西走官道进京。
屠宰棚在北岸最里头,旁边是牛棚和猪栏。
行会办事厅在屠宰棚东边。
薛远之画完,把水迹用袖子一抹。
船板上什么痕迹都不剩。
老高忽然从舱里开口了,声音闷。
“二十年前通州北岸有个张屠户。”
沈念安转头。
老高靠在舱壁上,眼睛看着船顶。
“脾气臭得很,谁跟他说话都挨骂。但手艺是真好。”
沈念安问:“你认识?”
老高道:“我年轻时跟陆大人走过一回通州,在码头看他杀牛。”
他停了一下。
“一刀下去,牛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干净。”
沈念安问:“这人跟行会什么关系?”
老高想了想。
“当时不知道。但码头上的人都叫他张师傅,很多年轻屠户跟他学过。”
薛远之比划了一下。
沈念安看懂了:“你是说,这个张师傅可能跟现在的会长刘铁手有关系?”
老高道:“二十年了。在不在都不一定。”
沈念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屠户。通州北岸。脾气臭,重手艺。
晚些时候,阿芸来找沈念安。
手里端着碗热水和一小包东西。
“沈姑娘,薛先生的手不行了。”
沈念安看向后船。
薛远之坐在角落里,垂着手。
晚霞的光照在他手上,能看得清楚。
手背上的泥灰干裂成碎片,指缝间的黑色褪了大半。
露出底下草汁染的黄底。
黄底也在退。
中指侧面那颗墨茧虽然被压着,但边缘已经能看出白。
阿芸压低声音。
“苦叶汁用完了。泥灰也脆了,一碰就掉。”
沈念安问:“还能补?”
阿芸咬唇。
“岸上能找到苦叶,但要靠岸。”
沈念安看着两岸。
远处有农田,有村落,有人影在田里干活。
靠岸不是不行。但每靠一次岸,就多一次被看见的风险。
通州码头有便衣查手。
周黑最后那句话一直压在沈念安心里。
沈念安道:“今晚找个没人的滩头停。”
阿芸点头。
“我下去采叶子,快去快回。”
沈念安又看了一眼薛远之的方向。
“告诉他,明天之前必须补好。到通州不能有半点裂。”
阿芸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薛远之坐在船尾,听见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肩膀微弯。
染了这么多天的手,洗不得碰不得,现在还要继续染。
他什么都没说。
念慈在舱里跟陆夫人学字。
陆夫人用手指在念慈掌心写一笔一划,念慈跟着描。
“这是什么字?”念慈问。
陆夫人道:“京。”
念慈认真地在自己掌心比了比。
“京城的京?”
陆夫人笑了一下:“对。”
念慈高兴了:“我会写京城了!”
她又凑过来小声问。
“陆婶,京城大不大?”
陆夫人道:“很大。比安平城大十倍。”
念慈张大嘴:“十倍!那走一天能走完吗?”
陆夫人摇头:“走不完。”
念慈想了很久。
“那糖葫芦铺子是不是也有十倍多?”
顾嫂在旁边笑出声。
陆夫人也笑了。
念慈的问题永远只跟吃有关。
天色暗下去。
河面从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灰蓝。
前方的运粮大船点起了灯,一盏一盏排成长线,像一条亮虫趴在水面上爬。
两条破船找了个岸边无人的芦苇滩停下。
阿芸跳下船,踩着浅水往岸上跑。
半刻后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苦叶。
她蹲在后船,把苦叶捣烂,挤出黑绿色的汁。
薛远之伸出手。
阿芸一层一层往他手上抹。
苦叶汁混着新泥灰,一遍又一遍,直到颜色均匀。
薛远之闷声道了一句。
“这味道,到京城我闻见苦瓜都想吐。”
阿芸没笑。
她盯着薛远之的指缝看了很久。
“先生,这次染上去最多撑三天。”
薛远之道:“够了。”
阿芸咬唇:“三天之后呢?”
薛远之没有答。
舱里安静了。
沈念安坐在前船,看着黑下来的河面。
到通州还有一天。
进通州要拿行会牌。
拿到牌才能跟肉车过三道关。
三道关过了才是京城。
京城里还有慧光寺,还有古井,还有赵恒的人。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刀。
第二天清晨,船继续北上。
河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了。
不再只有运粮大船,开始出现商船、渔船、客船。
岸上的村落变得密集。
炊烟一柱接一柱,能闻到豆腐和酱的味道。
陆九在船头撑篙,比昨天稳了不少。
徐三在后面指点:“往左偏一点,别跟那条渔船抢道。”
陆九照做,让过了渔船。
渔船上的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划走了。
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犯困。
念慈缩在顾嫂怀里打瞌睡,嘴角还挂着刚啃过的干饼渣。
沈念安靠着船沿,脚底伤口被干布裹着,隐隐发痒。
痒比疼好。痒说明在长。
她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通州码头。北岸行会。刘铁手。
五十二岁,一辈子屠户,认手艺不认人。
十年前才过了一个外地人。
她九岁。
站到案前,刘铁手会不会连让她摸刀的机会都不给?
沈念安睁开眼。
不给机会就自己抢。
她把手腕上缠的布条动了动,试着握拳。
肿还没消,但能握住。
够了。
黄昏来得比她想的快。
天边那条金线往下沉,河面变成深铜色。
前方的船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一两条,是几十条。
密麻麻堵在河面上,帆布降着,篙子横着,像一群趴在水上不动的虫。
徐三站起来往前看,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前头堵了?”
陆九也看见了,声音紧了:“全停了。”
沈念安撑着站起来,看向前方。
岸边有个穿半旧皂衣的人,扯着嗓子在喊。
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一字一字砸进耳朵。
“通州码头封渡三天!朝廷粮船先行!闲杂船只靠边等!”
船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封渡三天。
薛远之在后船缓缓抬起头,刚染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三天。
他的手最多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