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站在案台前,把刀横在手边掂了一下。
刀身比她平时用的重了二两。
刀柄被五十年的手汗磨出了凹槽,握上去不滑。
棚子里十几个人围着,没一个出声。
刘铁手靠在棚柱上,三根手指搭在胸前。
他看着案台上那头刚抬上来的猪,开口了。
“一头猪,你怎么开?”
沈念安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下。
她的目光从猪头扫到猪尾,不到两息就收回来了。
“三刀够。”
话音一落,棚里炸了。
壮汉第一个叫起来。
“三刀?开一整头猪?”
瘦屠户嗤的一声笑出来。
“放血一刀,开膛一刀,拆骨一刀?吹牛吧?”
旁边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摇头。
“我最快也要七刀,她九岁说三刀?”
学徒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运河上传的果然越传越邪。”
壮汉回头看刘铁手,想看他什么反应。
刘铁手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盯着沈念安的手。
“开吧。”
两个字,棚里全静了。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
她往前站了半步,左手按住猪颈。
手指卡在颈骨和下颔骨的接缝处,定住。
阿芸已经蹲在案台左下方,手里端着接血的木桶。
桶口对准了猪颈下方的血槽出口。
没人叫她过来,她自己就位了。
壮汉看了阿芸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沈念安的右手抬起来。
刀尖朝下,对准猪颈侧面一个点。
棚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第一刀落。
快。
刀尖扎入颈侧,没入寸半。
角度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血从刀口涌出来的时候,不是喷的,是一条线。
笔直的。
落进木桶里。
嗒。
一声。
清脆的,像水滴砸石板。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嗒嗒。
血柱稳得像从壶嘴倒出来的水,不偏不散。
阿芸连桶都没动一下。
瘦屠户的嘴张开了。
“放血能放成一条线?”
壮汉没接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杀了十五年猪,放血从来都是喷的。
喷得棚柱上、围裙上、脸上全是。
谁见过放血放成一条直线的?
旁边老师傅往前迈了半步,蹲下看那个刀口。
“切的是颈动脉。”
他的声音发紧。
“角度贴着骨膜走的,只断血管不伤肉。”
他抬头看沈念安,眼睛里全是不信。
“九岁丫头怎么知道血管在哪?”
没人回答他。
血放了半盏茶功夫。
桶里小半桶血,一滴没溅到案台外面。
阿芸把桶端走,换了一桶清水递上来。
沈念安接过水,从刀口冲了一遍。
猪颈的血冲干净了,露出白里泛红的皮肉。
她把水桶递回阿芸手里。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动作接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
壮汉看着阿芸和沈念安的配合,嘴角抽了一下。
“这俩人练过多少回?”
瘦屠户没理他,盯着案台。
沈念安换了握刀的姿势。
刀刃朝上,刀背贴着左手虎口。
她的左手从猪颈移到下颔骨正中。
按住。
第二刀。
刀从颔下入,沿着胸骨正中线一路往下。
不是劈的,是划的。
一条线。
从颔骨到尾椎,一气贯通。
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补刀,没有偏移。
猪腹从正中裂开。
内脏顺着裂口往外翻。
整套内脏连在一起,从腔里滑出来。
完整的。
肝没破,胆没碎,肠衣没有一处豁口。
像一串珠子从丝线上滑落。
棚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老师傅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开膛不破胆?一刀到底不破胆?”
他的声音发颤了。
“我开了三十年膛,十回里有三回碎胆汁的。”
“她一刀下去连肠衣都不带破的?”
瘦屠户蹲下身,凑到猪腹前看内脏。
看了几息,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刀刃只割了腹膜和脂肪层。”
“肌肉层都没碰。”
“力道控制成这样,这是什么手?”
壮汉攥着自己腰间的牌子,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出来。
阿芸已经把第二桶水递上去了。
沈念安冲了一下刀面。
内脏被阿芸拢到旁边的盆里。
动作轻,快,手上不带一丝犹豫。
棚里十几个人全围到了最内圈。
连外面烧水的伙计都跑进来了。
二十多双眼睛钉在案台上。
沈念安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猪脊骨上。
第三刀。
刀锋从脊骨左侧切入。
贴着骨膜走。
不是劈的。
是片的。
刀刃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走,像水流顺着河床。
骨和肉分离。
没有声音。
不是“咔嚓”的断骨声,是无声的。
肉从骨头上剥下来,像揭一层纸。
整扇排骨带着均匀的肉层,从脊骨上翻了下来。
落在案面上。
骨面朝上。
棚里没有人说话了。
白的。
骨面白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肉渣挂在上面。
灯光照在骨面上,能看见油灯火苗的倒影。
这就是三刀。
放血。
开膛。
拆骨。
从沈念安举刀到最后一片肉落案,半柱香都没用完。
棚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案台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的声音。
嗒。
壮汉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刀柄卡在脚背上。
他没感觉到。
瘦屠户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仰着头看沈念安。
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他娘的不是杀猪。”
“这是雕花。”
老师傅站在原地,手里的围裙绞成了一团绳子。
他盯着那扇排骨的骨面看了又看。
然后转头看了看自己案台上刚才开的那扇。
再看沈念安案台上这扇。
他猛吸了一口气,把围裙往地上一甩。
“干了三十年白干了。”
学徒里有人“噗”的一声坐到了地上。
“三刀。真的是三刀。”
“运河上传的是真的。”
“九岁。九岁啊。”
议论声像水从缝里钻出来,越来越大。
刘铁手动了。
他从棚柱旁走过来,脚步不快。
围着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案台前,低头看了看那扇排骨。
然后他伸出手。
三根手指的右手,指肚按在骨面上。
从上往下,慢慢抹过去。
像是在摸一块玉。
指肚下面是光滑的骨面。
没有肉渣。
没有碎骨。
没有毛边。
刘铁手的手指停在骨面中段。
他按了两下,又抹了一遍。
棚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等他开口。
刘铁手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围着的十几个屠户。
开口了。
“都看见了?”
没人敢接话。
刘铁手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沉。
“这才叫干净。”
棚里炸了。
不是议论了,是嗡嗡全乱了。
壮汉捡起掉在脚背上的刀,嗓门大。
“刘爷,这手艺是真的?三刀就能分一整头?”
刘铁手瞪了他一眼。
“你眼睛长哪了?”
壮汉不吭声了。
瘦屠户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刘爷,她这刀……我练二十年能练出来吗?”
刘铁手没理他。
他转回来看沈念安。
沈念安把刀擦干净,刀柄朝前递回去。
“您的刀。”
刘铁手接过刀。
他没有立刻说话。
把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刀柄上沈念安握过的位置。
然后他把刀插回腰间刀鞘。
“手艺没话说。”
沈念安看着他,等下文。
刘铁手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不是刚才那种冷淡了。
多了点什么。
但也没有笑。
“行会牌不是光手艺就能拿的。”
沈念安的心沉了一下。
棚里的屠户们也愣了。
壮汉急了。
“刘爷,这手艺还不够?”
刘铁手没理他。
沈念安问。
“还有什么?”
刘铁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台边上。
他盯着沈念安,目光变得锐利。
“你杀的是猪,不是人。”
“可进了京城跟我的车,你得保证一件事。”
沈念安没动。
刘铁手的声音压低了。
“不带麻烦来。”
棚里安静了。
刘铁手那双眼睛像两颗铁钉,钉在沈念安脸上。
“你身后跟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