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光暗了下来,两侧的墙把日头挡得只剩一线。
沈念安一步一步往里走,手掌摊开在身侧,走得很慢。
赵恒退到了巷子拐角处,后背抵着墙,刀横在念慈脖子上。念慈脖子上那道血口还在渗,小脸上全是泪。
沈念安刚走了两步,赵恒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沈念安停住了脚。
赵恒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光你一个人,不够。”
沈念安看着他。“你还要什么。”
“证据。”赵恒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们递给大理寺的那些账册密信,一定还留了副本。”
沈念安没动。
赵恒的刀往念慈脖子上又贴了贴,声音拔高。“交出所有证据副本!否则我杀了这孩子!”
念慈被刀抵着,小身子抖得停不下来,哭声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一声一声的抽气。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妹妹脖子上那道血口,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剔骨刀。
然后她伸手,把刀从腰间解了下来,弯腰放在了地上。刀碰石板的声音在窄巷里回了一下。
“我没有副本。”她直起身,声音很平。“证据在大理寺,在天子龙案上。我一个九岁丫头,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恒的脸抽搐了一下。“你骗我!”
“你想就知道了。”沈念安没退。“正本递上去,案子就立了。副本对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当官的。”
赵恒的嘴唇翕动着。他想反驳,又找不出话。
沈念安又往前挪了一步。
“赵恒,证据你追不回来了。”她一字一字往外送。“天子看过的东西,你有本事从龙案上抢回去?”
赵恒的脸扭曲了,额头上青筋跳着。“那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我。”
赵恒一愣。
沈念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抖。“我跟你走。放了她。”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念慈压在嗓子里的呜咽。
赵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沈念安没退,也没急。
“你要的是活口威胁朝廷。死了的孩子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不含糊。“她五岁,不会说话,不懂案情,抓在手里就是个累赘。”
赵恒的眉头拧了一下。
沈念安继续往前走了半步。“我不一样。我是把状子递进金銮殿的人,天子亲口说要见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直撞进赵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你拿我当筹码,禁军不敢动你,大理寺不敢逼你,天子都得掂量。”
赵恒的呼吸粗了。
沈念安的声音没停。“你拿她,什么都换不来。你拿我,能换一条命。”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赵恒抹了灰的脸上头发乱颤。他的刀在念慈脖子上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掂量。
“你自己送上来的?”赵恒的眼睛眯了。“不怕死?”
“怕。”沈念安说。“但我更怕她死。”
赵恒盯着她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看了很久。一个九岁的丫头,站在巷子里,掌心朝上,身上没有刀,眼睛里没有慌。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好。成交。”
他的手从念慈后领往下松了一寸。
念慈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动了,猛地挣了一下,哭声一下冲出来。
“姐姐不要!”
赵恒一把捂住她的嘴,念慈的哭声被压成了闷哼。她的小手在空中乱抓,眼泪把整张脸都糊住了。
沈念安的脚步顿了一瞬,手指攥紧又松开。
“念慈。”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别动。姐姐没事。”
念慈被捂着嘴,眼睛死盯着她,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她呜地叫着,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沈念安知道。
姐姐别走。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放了她。我过来。”
赵恒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手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过来。慢慢走。”
沈念安一步一步走过去。三步。两步。
巷子口那头,徐三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沈念安在往里走,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没有冲出去。
因为他已经不在巷子口了。
五息之前,他从街面上消失,顺着隔壁那堵矮墙翻了过去。弓着身子,猫腰走过一段堆满烂菜叶的死巷,绕到了这条窄巷的另一头。
短弩已经上了弦。他半蹲在拐角的阴影里,一只眼贴着弩臂上的瞄线。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赵恒的右手。
那只握刀的手。
沈念安走到了赵恒面前,离他不到四步远。
她停住了,把双手摊开。“人在这儿。放了她。”
赵恒的眼珠转了转。他的左手还捂着念慈的嘴,右手的刀从念慈脖子上移开了一寸,刀尖对着沈念安。
“先站过来。站到我这边。”
沈念安往前又挪了一步。
赵恒伸出左手,要来抓她的手腕。
就在他左手松开念慈嘴巴的一瞬间,念慈拼了命地喊出一声。
“姐姐!”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窄巷里炸开。
同一瞬间,侧面阴影里响起一声弦响。
短而急,像骨头碎裂的脆声。
一支短弩从巷子另一端射出,擦着两面墙壁之间的狭缝,精准钉进了赵恒右手的手腕。
刀脱了手。
“啊!”赵恒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他的右手猛地缩回去,血从腕间喷出来,溅在了墙上。
念慈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又哭了一声。
沈念安没看赵恒。
她扑上去把念慈捞进怀里,一把抱起来,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念慈的小手死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身后传来赵恒的嘶吼,还有金属碰石板的响。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涌进来。
沈念安没有回头。
她抱着念慈冲出巷口,阳光一下打在脸上,刺得她眼睛酸了。
念慈的哭声闷在她颈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姐姐……姐姐你没走……”
沈念安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走。哪儿都不去。”
巷子深处,赵恒的惨叫声还在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弱。
而巷口的糖葫芦还滚在地上,沾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