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地上那个刚燃尽的不锈钢片外壳捡起来,用指甲弹掉上面的残渣扔进废料堆里,嘴上答应着:“行,用边角料给你做。”
他嘴上这么说,脑海里已经在默算弹药库存里的镁粉余量,算出来只够再做十五颗绊发照明弹。
十五颗,一颗也不能浪费,全部得布置在兵工厂的关键路径上。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弯下腰继续布置下一个绊发照明弹的位置,在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安装点,将铁皮圆筒小心翼翼地卡进两石间的凹陷处,然后将细麻线穿过一根低垂的荆条,确认绊线高度正好在人的脚踝位置。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往后退了几步,在黑暗中将每一个装置布设点的位置默默地记在脑子里。
没有人知道他的脑子里已经根据那片镁粉余量重新编排出了一个精确到每一米路径的照明布防图。
连续三晚平安无事。
到第四夜凌晨两点,哨房里的铃铛突然发了疯一样狂响。
声音又急又密,像是有人把整串铜铃从树上拽下来在地上摔打。
陈靖宇在行军床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脚已经踩到了地上,手已经抓住了挂在床头的指挥哨,塞进嘴里,短促有力地吹了三声。
那是预演过无数次的“敌袭转移”信号。
山洞里的油灯瞬间被吹灭了好几盏,剩下的也被布蒙上了大半亮度。
非战斗人员没有慌张,他们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分工位置,有人抱起卷成一捆的图纸塞进帆布口袋,有人拎起精密量具的铁箱扣好搭扣,有人背起装满工具和零件的帆布背包,沿着石壁内侧的暗槽迅速朝山洞最深处移动。
在他们身后,两个战士正把一桶桶的干沙从防火沟里铲出来,铺在通往核心区的通道上。
陈靖宇没有跟着撤离。
他冲到值班室门口,一把推开门,右手抓起墙上那根自毁装置的预备闸刀,用力向上推到了底。
闸刀卡在顶部的定位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锁止声。
他没有立即引爆,这根闸刀只是接通了电路,真正的引爆开关在车间内部。
他要等到确认敌人完全进入假目标区域后才按下那个开关。
他转身从墙角的武器架上抓起一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拉动枪机检查了一下弹膛,然后带着警卫班冲出洞口,朝东南方向的假目标区奔去。
假目标区设在工厂东南角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那里堆着二十几箱外形和真货一模一样的木壳假炮弹,旁边立着一台用报废零件和铁皮拼凑起来的假机床,外壳焊得结实,从远处看完全看不出是空壳货。
陈靖宇冲到假目标区边缘,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燃了一根,点燃了预先敷设在假炮弹堆中间的几根导火索。
导火索滋滋地燃烧起来,火花顺着引线快速往弹药堆下面钻去。
陈靖宇猫着腰退到矮墙后面,对警卫班打了个手势。
警卫班的战士立刻分散开,按照预演的位置埋伏在目标区外围的三个方向。
几秒钟后,轰隆几声巨响接连炸响。
木屑和铁皮冲天而起,假炮弹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火光把整个东南角的天空映成了橘红色,燃烧的木板和铁皮带着火焰掉落在周围的草地上,引燃了几片枯草,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从远处看,那阵仗完全就像是一座军火库被命中后发生了殉爆。
日军破坏小队果然上当了。
在爆炸火光映亮的山坡边缘,陈靖宇看到七八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领头的一个军曹挥舞着一支南部手枪,嘴里叽里呱啦地喊叫着什么,手臂朝爆炸点的方向猛挥,指挥手下朝假目标区猛冲。
那几个黑影端着冲锋枪和短步枪,猫着腰,脚步很轻很急,显然是想趁爆炸后的混乱扩大战果。
陈靖宇在矮墙后面蹲得很低,右手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他盯着那支日军小队的移动方向,心里默算着他们进入口袋阵的距离。
当最后一个日军黑影跨过山坳口的那条干涸的水沟、完全踏入三面包围圈的中央时,陈靖宇没有开枪,而是转头对蹲在左侧阴影里的警卫班班长说了一个字:“打。”
警卫班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麻雀枪沉闷的射击声和百式冲锋枪急促的连发声交织在一起,子弹交叉射向日军破坏小队所在的区域。
领头的军曹被第一轮子弹击中,整个人往后仰倒,手里的南部手枪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石头上。
剩下的日军士兵被突然的火力打乱了阵脚,有人趴在原地还击,有人试图往山坡上爬,但警卫班早已封锁了所有退路,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火力点,把整个口袋阵封得严严实实。
陈靖宇端着冲锋枪蹲在矮墙后面没有急着冲出去。
他在等,等那些藏在外围没有进入口袋阵的漏网之鱼自己冒出来。
白天布置在灌木丛里那些绊发照明弹不是白装的,只要有漏网的人试图从侧面迂回绕路,就会触发照明弹把自己暴露在亮光下。
他等待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均匀平缓,目光在战场的阴影之间扫描,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眯着眼,在等待猎物踩上那最后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李云龙亲自带着一营从西侧山脊压了下来。
轻机枪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像爆豆一样连环响起,火光从山脊上一排排地往下蹿,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劈啪作响。
日军破坏小队的队形被这一波火力打得散了架子,有人趴在原地还击,有人试图往山坡上爬,但一营的机枪手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弹链覆盖了整个山坡,爬上去的鬼子没走几步就被打了回来,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滚落到山沟里。
陈靖宇伏在石坎后面,借着照明弹尚未熄灭的余晖观察战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正在运动的人影,看清了这支日军小队的人数,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色的黑色夜行衣,每人背上都绑着一根小型爆破筒,腰间挂满了弹夹和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