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像刚凿出来的青石，冷硬、固执、不带温度，仿佛对世间万事皆无挂碍，包括他自己。
他左手边搁着一柄东西。
说剑不像剑……三尺铁条，无尖无锷，两端钝平；柄是两片软木钉死的，握上去硌手。
可就是这玩意，让江南十三家镖局闭门谢客，让点苍掌门退避三舍，让衡山长老见了就绕道走。
他是阿飞。
入江湖不足三年，名已响遍七省。
此刻他醉得厉害，眼神涣散，手指却仍扣着剑脊，指节发白。
他刚输给一个女人。
不是输在剑上，是输在心上。
输得干干净净，毫无余地。
若真有药，能剜掉这段记忆，他愿一口吞下，连水都不喝。
就在神志将散未散之际，眼前忽地一亮。
金光浮起，旋即敛去。
一颗丹丸悬停于酒气氤氲的半空，幽光流转。
阿飞眨了眨眼，伸手去碰，指尖将触未触。
“忘情丹？”
“忘情……是什么丹？”
“谁给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喃喃道：
“怕是醉狠了。”
“做梦就做梦吧。”
“吞了……”
阿飞伸手一捞，将悬在面前的忘情丹攥住，抬手送入口中。
药丸入喉即化。
不过一息之间，他肩背一挺，眼神陡然锐利。
浑浊褪尽，目光如刃。
他顺手抄起搁在桌边的剑，推门而出。
他是阿飞。
一个对女人再无动容的飞剑客。
大秦皇朝。
咸阳城。
咸阳宫。
嬴政步出正殿。这是他东巡归来后的第二日。
路上有变故，但终归稳住了局面。
蜃楼已按期离岸。
他眼下只需静候。
至于那日救他的春秋剑甲李淳罡，是否真是青云仙人……此刻已不必深究。
若得龙元，仙人何足道哉？
若失龙元，仙人却非寻不可。
此人手段太深，深得难以揣度。
七登金榜之首，天下第一，名副其实。
可当年，他化身剑天尊，斩大秦三十万铁骑于函谷之外。
立场早定，无需多言。
仙人凌云，凡人俯地。纵为帝王，在他眼中，也不过尘芥。
既为尘芥，便要挣出尘芥之形！
龙元，他必取！
总有一日，要将那青云仙人擒至阶前……为三十万将士讨个交代。
对方曾传他护体真功，是恩。
但恩是恩，仇是仇。
盖聂也曾三番五次护他周全，如今见了，照杀不误。
挡路者，皆斩。
他要的是令出如山的帝权。
他要的是九州独尊的帝位。
自登基那一刻起，身后便再无退路。
仁慈？那是霸业的绊脚石。
这时，天穹忽亮。
金芒撕开云层。
嬴政仰首，见一道卷轴自九天垂落，徐徐展开。
他凝神而望，眉峰微动。
“天道剑主榜……开了。”
“这一轮，又会是谁？”
目光扫过榜面，岳不群三字跃入眼帘。
“岳不群……确有手段。”
“江湖是局，天下是盘。”
“他弃名节如敝履，只为成事。成大事者，本就不拘小节。”
“朕即位以来，遇阻无数。可哪一次，不是踏着刀锋走过来的？”
“只要长生可期，哪怕百年、千年，朕也要一统九州！”
话音未落，视线一顿。
“飞剑客阿飞？”
“少年持剑，已入此境，难得。”
“下一位……”
金光再迸。
榜文浮现：
【天道剑主榜第三十四名……宫九】
【本名刘垣，大汉皇朝太平王世子，隐形人组织成员】
【人称剑邪，天道无双榜第二十六】
【赤龙封雪剑在手，剑出即邪，邪不可测】
【老实和尚在他剑下，撑不过三合】
【不赌、不饮、不近声色；闲时独坐海边，数日不言】
【能潜海一日一夜不出水面】
【心藏篡鼎之志。世人说他集毒蛇之毒、狐心之诡、北海之寒、天山之硬、狮勇、狼狠、驼忍、人智、地狱鬼魄于一身】
【如此之人执剑，无人能断其势、测其机】
【奖励：地级上品剑法《灭世剑诀》……我有一剑，可灭世间】
嬴政盯住“宫九”二字，略一停顿。
“太平王世子……旧榜有名，新榜又至。”
“剑邪？”
“倒真值得看一看。”
大汉皇朝。
青州。
三川郡。
太平王府。
宫九坐在廊下抚琴。素衫，白狐披风，指节修长，拨弦无声。
他面色淡，不笑不愠。
暑气蒸腾也好，霜雪压檐也罢，那件披风从未离身。
忍耐于他，不是修行，是本能。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锦袍玉带，步履沉稳……是太平王。
太平王走近。
宫九未动，也未行礼，只开口：“父王，十八路诸侯破了长安，天下格局已变。”
“青州如今尽在王府掌控。”
“但袁绍、曹操，都在盯着这块地。”
“须早作安排。”
“十八路诸侯，眼下只剩十一支，可个个手握重兵，根基扎实。”
“袁绍尤甚……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世家大族多向着他。”
“不可轻忽。”
太平王当即问：“垣儿以为，该如何应对？”
宫九眼底一凛，声如刀锋：“除掉袁绍。”
话音落，杀意陡起。
他语气平直，像在说“撤一道岗哨”“换一匹战马”，而非要取一镇诸侯性命。
太平王眉峰微压，尚未开口，天边骤然亮起金芒。
父子二人同时仰首。
“天道剑主榜要开了。”太平王道，“以你剑道修为，上榜当无悬念。”
宫九没应声，只望着天穹。
榜单徐徐展开，墨字浮空，金光流转。
“岳不群、阿飞……”
“垣儿，第三位……是你。”太平王抬手指去，声音里透出少有的亮色。
宫九颔首，神色不动。
一缕金光自榜中垂落，凝于他掌心。
功法名称浮现：《灭世剑诀》。
他指尖轻抚卷轴边缘，目光沉静：“倒要看看，这剑诀，能斩几座山。”
大元皇朝，京城，宫苑。
忽必烈缓步穿廊，赵敏随行半步之后。
“青龙现世的消息，有无动静？”
“尚无。”
“老师与达摩祖师呢？”
“已在大秦皇朝丧海。”
忽必烈脚步未停：“屠龙若成，真龙之躯将被群雄分食。”
他顿了顿，“千年以来，谁见过活龙？谁又真信过龙？”
“若龙可屠，那还有什么，是真不可为？”
赵敏垂眸答：“世间隐秘，本就层层叠叠。”
“达摩祖师提过，乱星州曾有释迦牟尼佛出世旧址，千年湮没，不知是否尚存。”
忽必烈略一停步，望向远处宫墙：“史册埋得深，不是没有，是没人翻。”
“若非天道掀开一角，谁还记得那些名字、那些地方？”
话音未尽，天际金光再盛，一道接一道，如剑气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