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田基地,向西走大约十五分钟,有一条街。
地图上没有标名字,当地人管它叫“基地通”。
说是商业街,其实更像是战后残留下来的一截生活片段。街道不宽,两车道,两侧的店铺门脸都窄,招牌的漆面被晒得褪了色,有些卷了边,有些已经换过三四轮。
平时没什么人会专门逛这里,但最近半年,情况变了。
变化是从那几个穿便装的大兵开始的。
他们不是穿着军装来的,穿的t恤、运动裤、棒球帽,都是最普通的样式,但那个剪头发的方式、那个站姿、那个看人时候习惯性先扫一圈周围的目光,一看就知道是基地里的人。
他们在基地通靠南的那一段占了一小片空地,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雷打不动。
最开始只有一辆车,后来变成了三辆。再后来,路边还多了一台改装过的快餐车。
以后则越来越多……
快餐车是淡绿色的,侧面用白色油漆写了几个字,不是日文,是英文。
车顶支了一顶深绿色的遮阳篷,车头朝外,车尾朝着街边。
引擎盖掀开了一半,像是一个还在调试中的临时工位,旁边还靠着一块旧木板,上面挂着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写在一块裁开的纸箱板上,字迹不算工整,但字够大,站在五米外也能看清。
汉堡:350日元
芝士汉堡:400日元
双层汉堡:550日元
炸鸡腿:300日元
薯条(大份):300日元
热狗:280日元
可乐:150日元
套餐A(汉堡+薯条+可乐):750日元
套餐b(双层汉堡+大份薯条+可乐):950日元
这个价格在1991年的东京,便宜得有些离谱。
新宿车站附近的快餐店里,一份汉堡套餐要卖到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日元,而这里最贵的套餐不到一千。
而且分量是肉眼可见的大。汉堡的面包比手掌还宽,肉饼厚得像块小砖头,薯条装在一个纸盒里,满满当当地冒出一个尖。
快餐车前面排着的人,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变成了一小片。
第一个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附近维修店的技术工。
他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菜单,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数字,然后递过去一千日元:“套餐b。”
负责点单的大兵接过钱,动作熟练地打开餐车侧面的保温箱,夹出一个双层汉堡、一盒大薯、一杯可乐,用托盘装好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汉堡的分量。
他平时在便利店买的便当,这个价钱连一半大小都够不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端着托盘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咬了一口汉堡,然后他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
排在后面的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主妇,她的目光在菜单上停留了好几遍,最后只点了两个热狗和一份薯条。
点单的大兵多问了一句:“drink?”
她摇了摇头,把零钱数好递过去,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推着车走了。
快收摊的时候,快餐车前排的队伍反而更长了。
一个穿着西装但领带松松垮垮的男人站在队伍里,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菜单上的价格。
排了大约六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了。
他看了一眼菜单,指了一下双层汉堡:“这个,一个。”
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炉灶上正在加热的炸鸡腿:“再加两个鸡腿。”
他递过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找回五十日元,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打开,拎着就走出了街口。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不太想被认识的人看见自己在这里买东西。
……
快餐车再往南走几步,是一个摊在地上的货架。
货架是用那种可折叠的金属框架拼的,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上面铺了一层深绿色的帆布,架子上挂着一排排衣服,不分男女款,都叠好放在白色的塑料箱里。
旁边还放着几排鞋。不是军靴,是普通款式的运动鞋、布鞋、凉鞋,码数齐全,按颜色分列放好。
没有明显的商标,但那面料摸着就知道是正经货,不是地摊上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软塌塌的东西。
站在货架后面的也是个大兵,短袖t恤,鸭舌帽戴得有点低,正在把新的一箱衣服拆开。
他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用日语写的,字迹端正,像是找人代写的:
“单件1500日元,三件3500日元,五件5500日元。”
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在东京的百货商店里,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至少要四千到五千日元,稍好一些的牌子要七千以上。
而这里,五件只要五千五,平均一件一千一。如果换成日式超市里那种包装好的基础款,也要两千左右。
而这些衣服的质感,明显比那些更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货架前,穿一件旧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翻看了几件衣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领口的车线,又放下,换了一件,再看了一遍,然后问那个戴鸭舌帽的大兵:
“五件五千五,可以挑颜色吗?”
大兵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几排叠好的衣服:
“可以挑,颜色尺码都在箱子里。”
男人开始在箱子里翻找。他翻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叠好放回去,不弄乱。
他挑了大约五分钟,找出五件尺码一样的。
两件深蓝,一件浅灰,一件米白,一件深绿。他把五件叠好,放在货架角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数了五千五百日元,递过去。
大兵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挂在旁边的小腰包,然后指了指那五件衣服,示意他可以拿走了。
过了不久,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停在货架前。
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她看到了一双小码的粉色布鞋,被放在货架底层的一角,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鞋面,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看了一眼那个价格标签,八百日元。
她又看了看鞋的质量,鞋底厚实,鞋面是透气的帆布,边缘的车线整齐。
她蹲下来,拿起那双鞋,检查了一遍内衬,然后问那个大兵:
“这双是新的?”
大兵点了点头:
“新的,但码数不全了,这双就剩一个号。”
母亲没有问能不能便宜,她已经看过了鞋的质量,八百日元。
这个价格,在日本任何一家商店里,连一双最普通的儿童拖鞋都买不到,而这双鞋是正经布鞋,配着防滑底和完整的鞋帮。
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还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等着那双鞋能不能被自己穿走。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千日元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的硬币,然后把那双粉色布鞋递给了女孩。
女孩开心地笑了,她抱着那双鞋没有放下,也没有让母亲帮她装起来。
母亲又看了一眼货架,伸手在旁边的箱子里翻了一件女孩尺寸的浅黄色短袖,叠好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
“这个也算一件,回家试试,不合适再换。”
然后把钱递了过去。
临走前母亲走到快餐车前,要了两份套餐A——两份汉堡、两份薯条、两杯可乐。
她站着等餐的时候又加了一份鸡腿,然后把零零碎碎几个纸袋并在一起,递了一份套餐给自己丈夫,另一份给女儿。
这个母亲在排队的时候算过一笔账。两件衣服加一双鞋,总共五千多日元;三份套餐加鸡腿,加起来不到两千日元。
全套下来的总花费,还不到上个月在百货商店给父亲买一双皮鞋的零头。
服装摊斜对面,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尾板放下来当成了货架。
货架上摆的东西很杂、似乎也不太整齐。
平底锅叠平底锅,碗摞碗,茶杯和玻璃杯分装在几个纸箱里,旁边还有一个小区域,放着几台玩具小汽车、一盒彩色积木、几套拼图。
车尾最左边,搁着一台黑色的盒式录音机,旁边有一沓没人动过的磁带,用透明胶带封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歌。
站在车尾的大兵年纪稍大一些,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深灰短袖和一条洗到发白的工装裤。
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只是坐在折叠椅上,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在擦拭一个不锈钢烧水壶,不主动招呼人,也不催促。
第一个走进货架范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背微微驼着。
他站在货架前端看了大约两分钟,拿起一个不锈钢平底锅,翻转过来看了看锅底的厚度和纹理,又放回去,拿起另一个,再放回去,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台小型电饭煲,按了一下盖子,测试弹簧的弹性。
那个电饭煲外壳是白色的,表面没有划痕,侧面的标签上写着“110V”几个字,用黑色记号笔标注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配变压器,加500日元。”
他没有问那行小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把电饭煲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车尾,指着刚才那个电饭煲:
“这个,加变压器,一共多少?”
大兵放下手里的布,看了一眼电饭煲:
“4000日元,变压器500,一共4500。”
男人没有还价,从信封里抽出四张一千日元和一张五百日元,递过去,大兵接过钱,从车尾下面摸出一个带英文说明的变压器,和电饭煲一起装进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递过去。
还有一对中年夫妻,穿着规整,像是刚下班顺路过来的。
女人在货架前走了一圈,拿起一个白色瓷碗翻过来看了底款,又放回原处,拿起另一个搪瓷水壶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她丈夫站在她身后,没有动货架上的东西,只是看着那些摆在纸箱里的锅碗瓢盆,像是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后他转向车尾,用一种介于确认和核对之间的语气问了一句:“大量购买,价格可以商量吗?”
大兵的眼睛亮了,让别人帮自己看着摊子,自己则带着男人到旁边细聊起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钟跃明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老钟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面前的排期表已经翻到了第三页,边缘被他反复折过又展开,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桌角的保温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去换热的。
右手边放着一部座机电话,听筒刚从耳朵边放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八分。
那是他今晚接的第六通电话。
前三通是确认原料到港时间的,第四通是询问新厂设备发货进度的,第五通是客户在追加订单时要求先确认排期是否还能往前压缩的。第六通是刚从车间打上来的,报告说其中一条生产线因机件磨损需要更换部件,库存备件数量不足,工期可能需要延后。
他挂掉那通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打下一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听了几秒窗外远处传来的夜班工人走动的声音,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了一个外线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林小福的声音传出来。
老钟,你那边还是半夜吧?又出什么大事了?
出大事倒没有,但我实在分不开身了。
钟跃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
现在光管这一个地方,已经恨不得有八只手了。服装鞋帽那边轮着转,日用品那边也是满负荷。
新厂那边还有一半没建完,设备有一批已经到港,但需要人去验收对接,两边实在顾不过来。
林小福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意思是要再加人?
对。但这边要靠关系,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设备、原料、排期、出货,光我一个人盯着已经盯不过来了。
找人呐,你自己找,或者直接联系宋子豪,让他那边给你调人。
钟跃明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斟酌措辞。
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一只手拿听筒:
我这边倒是有一个人选,是我以前的老战友,现在在刑警队里干。在那边干了快十年了。
林小福的语气明显带着问号。
刑警队?你让他来盯订单?
他叫张海洋,退役之后进的刑警队,一直没调动过。
能干,就是环境一般,而且工资不高,每天赚不了几个子,他有经验,也有执行能力,能盯得住人。
让他过来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我觉得比他现在干的那些更合适。
林小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钟跃明完全没想到的话:
老钟啊,你做个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钟跃明握着听筒的动作没有变,但他脑子有点赶宕机。
林哥,你这什么意思?
我说你做个人吧。人家在刑警队干得好好的,铁饭碗,你凭什么觉得他一定会跟你混?
林小福说的没错,91年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下岗自谋职业。
他没说不愿意啊!
那你先问,问完了再来跟我说。
钟跃明没有马上接话,但他明白了那番话的意思。
林小福没有觉得人不合适,但他断定老钟绝对要整幺蛾子。
行,我先联系他。但我说实话,他现在那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前途。让他过来干点有挑战性的事,可能他真愿意。
打住!你先联系再说,如果有结果了再来安排。
电话挂断后,钟跃明坐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动。
他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厂区轮廓,然后再次抓起来,打给了他父亲的老战友。
“叔啊,我是岳明呐……”
张海洋到的那天,是八月中旬。
钟跃明站在厂区门口等,穿了一件新换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特意理过,算是给老战友一个面子。
他已经算好了时间,张海洋的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到站,打车过来大约四十分钟,最迟十一点就能到。
他确实在十一点到了。
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旧短袖,手提着一个军绿色行李袋,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厂区的大门,然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钟跃明。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钟跃明面前大约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住。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过度,甚至没有眼神变化,直接抬起右手,一拳打在钟跃明鼻梁上。
“我去!”
钟跃明往后踉跄了两步,眼前发黑,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血。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张海洋,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张海洋已经上了第二下,一肘砸在他锁骨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将近一米,后背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海洋——
你他妈——
钟跃明想解释,但张海洋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一脚踢在他膝盖侧面,钟跃明腿一软,半跪了下去。
这时候一个身影快步走来,是周晓白。
然后周晓白也上手了。她没有打脸,她一脚踢在钟跃明小腿迎面骨上,钟跃明差点从半跪的姿势直接趴下去。
周晓白!你——
你什么你!
周晓白一边说一边又补了一脚,这一脚踢的是屁股侧面,位置刁钻,力道不轻。
你调他之前问过他了?你打了电话了?你跟我说了?
他——
他什么他!
张海洋在旁边把行李袋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钟跃明。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语气平静,明显是压抑着怒气。
老钟,我在刑警队干了快十年。虽然工资不高,但安安稳稳,有面子,有编制,旱涝保收。
你一句话就把我调到你这儿来了,你问我了吗?你说我该不该揍你?
钟跃明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鼻子,声音含混不清:
我这……那边……比刑警队……
张海洋站了起来,然后转身从行李袋外侧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钟跃明:
擦擦。
钟跃明接过,他看着张海洋和周晓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沾着的血,然后他把手帕按在鼻子上。
你们打完了吗?
周晓白站在旁边,双手叉腰。
打完了,但你还欠一个说法。
钟跃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厂区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海洋一眼。
行李拿上。
张海洋捡起行李袋,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厂区。
当天晚上,钟跃明在厂区旁边的一家小饭馆摆了一桌。
菜上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两瓶白酒,一瓶茅台是钟跃明自己带的,另一瓶是周晓白从外面顺手提过来的。
钟跃明鼻梁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左眼眶有一圈淡青色的淤青,锁骨位置也隐隐作痛。
他端起那杯白酒,站起来,对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张海洋和周晓白举了一下。
第一杯,是我道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然后直接说了实话:
我没跟你商量就把你调过来了,这确实是我的不对。但那边的确有更好的机会。
我不是只为了自己啊,主要也是为了把老战友你带上。
张海洋靠在椅背上,看了钟跃明大约三秒。
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之后,刑警队那边交接了多少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张海洋的语气没有生气,但也没有放软。
我手上有七个未结的案子,下个月还要开庭一个。周晓白那边还在交接,下周才能正式交接完。你这一刀切得太快了。
钟跃明把酒杯放回桌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不是怕跟你商量了,你就不来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果还不解气,我再喝一杯。
他端起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底亮给张海洋看。
周晓白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等钟跃明放下杯子之后才开口:
老钟,你欠我们家老张一个交代。这顿饭吃了,这事不代表翻篇。
钟跃明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张海洋。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端起酒杯,但是电话响了。
钟跃明接起电话,片刻后,面色古怪地递给张海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式电话特有的微微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接过来的。
“海洋啊。”
张海洋的背脊在那一瞬间挺直了。
“老首长。”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近况,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像是在确认线路是否安全,然后才重新开口:
“你到地方了?”
“到了。”
“钟跃明那小子,下手够快。”
张海洋没有接话,他知道老首长这句话不是需要他回答的。他握着手机,等着下一句。
“海洋,你听我说。你从刑警队调走的事,是我点头的。”
张海洋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是钟跃明自己找的关系,或者是他父亲那边的老关系在推动。他没想过会直接连到老首长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老首长,您在那边,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父亲。”
这个他,当然不是钟跃明。通话停顿了一拍,像是为了让那句话的重量落地。
“他父亲是抗战时期的老军工,干了四十年。
钟跃明这小子有时候做事不太过脑子,但他不坏。调你过去,是有人需要可靠的人。”
“需要我做什么?”
“做好你现在正在看的那些事。工厂、流水线、仓储、进出货、人员调配之类。
这些事看着不大,但每一件都跟你以前在队里查的那些案子一样重要。
你以前查的是已经发生的事,现在你做的是在管正在发生的事。
有人盯着这头的进度,也知道你来了。你不需要多想,也不需要问太多。你只需要把手里的事盯好,别出乱子。”
“老首长,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件事……到底是谁在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首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斟酌措辞的人在做最后的确认:
“你以后会知道的,但还不是现在。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有些事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放在档案里,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
你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信得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