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屋顶的瓦
深夜的虫鸣是忽然停的。
不是慢慢变小,也不是渐渐远去——就是一下子全没了。院子里那些一到天黑就叫个不停的蛐蛐和纺织娘,在同一时刻全闭上了嘴。安静得不正常。
陆展元今天没有入眠,坐在黑暗里,握着短刀,靠在床头。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片白。他在等。
他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虫鸣忽然停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是脚步踩在屋脊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正顶上,不是瓦片边缘。踩主梁的位置瓦片不会响。这个人是练家子,知道怎么走不出声。
脚步声从他头顶经过,从东到西,到后院的方向停了。没有跳落的声音。那个人蹲在屋顶上,没有下来。
陆展元贴着墙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月光照着后院,青砖地上白花花的,没有人影。但屋顶上有一片瓦的影子不对——有一片翘起来了一个角,月光底下多了一个三角形的暗影。他握着刀,没有动。
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后院走回来,沿着隔壁那排屋子的屋顶向东,越走越远,听不见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老张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灰布衫,手握着扁担,仰头看着屋顶。
听见了?
听见了。
什么人?
打前站的。老张说,轻功好,下盘稳。正经练过的人。
他还会来?
今晚不会了。他已经看完了。老张顿了一下,下一次来的不会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是一个人。
老张放下扁担,回偏屋去了。
陆展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屋顶。瓦片排得整整齐齐,月光底下泛着青灰色。他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又看了一遍——有一片瓦不对。被人翻了个面,凹面朝上,月光照在凹槽里,积了一小片亮光。
那人留了一个记号,这是另一波人?
陆展元看了那片瓦一会儿,没有上去动它。他转身回到屋里,把短刀放在桌上,坐下来。他在想:这片瓦留着,对方会当成这里没人发现。如果他把瓦翻回去,对方就知道有人发现了。他应该留着它。让它以为踩点成功了。
他躺下来,但没睡着。窗外虫鸣还是没恢复。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不是脚步,是别的。他翻身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衣。不是老张——老张没有那么瘦。那个人影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那个雕木头的少年。
他回来了。
少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那片被翻过的瓦。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朝陆展元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前竖了一下。
不要出声。
少年往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张在里面。他又看了陆展元一眼,然后走到墙根下蹲下来。他没有翻墙出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墙根下的砖缝里。然后用脚踩了踩,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陆展元的窗户,翻身上了墙头。在墙头上蹲了一瞬,回过头来,手指往巷口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没声了。
陆展元站在窗边,没有动。少年走远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走到墙根下蹲下来,伸手去摸少年刚才放东西的位置。砖缝是松的。他抠开砖缝,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他掏出来。月光底下,是一枚铜钱,用一根红绳穿了,打了个结。他拿着那枚铜钱看了看——不是普通的铜钱。正面是正常的年号,背面印着一个图案,像是一把剑。他没见过这种钱。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那片翻瓦。月光还照在凹槽里,亮晃晃的。他进了屋,把门关上。那枚铜钱在他手心里握着,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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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展元把那枚铜钱翻出来看。红绳编得很紧,打的是个双环结,拉不松。铜钱正面是嘉定通宝,背面印着一把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不是官铸的钱,是有人自己打模子铸的。他把铜钱揣进怀里,走出去洗脸。翠儿端了粥进来,他坐下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出了门。他拐到铁牛家。铁牛正在铺子门口卸门板,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木板。
这么早?
问你个事。
陆展元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递过去。
见过这个吗?
铁牛接过来翻了翻,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把铜钱还给他。
没见过。哪来的?
捡的。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
要我去打听一下?
别。谁都别问。陆展元把铜钱收回怀里
铁牛点了点头。陆展元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白天和晚上看到的巷子是不一样的。夜里安静得连虫鸣都停了,白天却什么都是正常的样子——糖葫芦还是插在架子上,换了一个方向站着,但是没有朝陆家庄的门看。卖糖葫芦的在看他。他也没避,直接看了回去。卖糖葫芦的笑了笑,把架子从右肩换到左肩,转过身去了。
陆展元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