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等货
天亮之后他又出了门。跟母亲说的是中午不回来吃。
没有直接去陈记商行。他先在街上绕了小半圈，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然后绕到了陈记商行斜对面的茶摊，坐了下来。还是昨天那个位置——摊子最边上那张桌子，视线刚好能穿过街面看到商行的门口和旁边整条巷子。
他今天要了一壶粗茶，不是一碗。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在石板街面上，影子从长变短，一点一点地收拢。商行的伙计开了门，卸了铺板，把布匹一匹一匹地搬到门口支好的竹竿上挂起来。有人进去买布，有人挑着担子路过，有人蹲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吸旱烟——不是旱烟，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嚼着玩。
他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茶壶里的茶从烫变成温，他又续了一次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街面上的影子缩到了最短——大约是巳时前后。
然后他看见一辆马车从街口拐了进来。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货车。是一辆带篷的马车，车帮不高，深褐色的车篷布，看起来像是拉货也拉人的那种旧车。赶车的是个中年人，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卷着。马车在商行门口停下来，赶车的跳下座位，把缰绳在路边的拴马桩上绕了一圈，快步走进了商行。
过了一会儿，商行后院的声音开始大起来。
陆展元端着茶碗，没有往那边看。他的目光落在碗里漂浮的茶叶梗上，像是一个在发呆的茶客。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搬东西的声音。箱子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间隔均匀。重物。不是两三个。
他把茶碗端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商行门口。
赶车的先出来了，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伙计从后院搬了一口箱子出来，放到马车后面。又回去搬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赶车的和那个伙计两个人装的车。六口箱子，和前天晚上在渡口看到的一模一样——深色沉木，四角包着旧铁皮。
陆展元把碗里的茶喝完，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
马车装了货之后没有多停留。赶车的上了座位，抖了一下缰绳，马车就动了，顺着街往西门的方向走。陆展元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等马车拐过了街口，才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跟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隔着两条街的距离，看不清马车的全貌，只靠着土路面上车辙留下的深印子和偶尔扬起的灰尘来判断方向。
马车出了西门，——拐上了另一条岔路。那条路陆展元之前没有走过，路两边是疏疏落落的旧房子，有些有人住，有些门窗紧闭。马车在岔路上走了一段，放慢了速度，然后在一座旧宅前面停了下来。
陆展元在远处一棵大槐树后面蹲了下来。
那宅子大门紧闭。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铁锁没有锁死，只是挂在门环上，像是做样子的。门前台阶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歪歪扭扭地伸出来，说明这座宅子平时不太有人进出。
赶车的跳下来，走到门前，没有用那把铁锁——他从门缝里抽出一根细木条，然后伸手进去拨了一下什么——门开了。
门打开了一条缝，赶车的侧身挤了进去。片刻之后，他从里面把大门完全打开了，然后和刚才那个帮手把那六口箱子一口一口地搬了进去。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之后，大门又关上了。没有听到锁门的声音——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陆展元蹲在大槐树后面，记住了位置。
他正准备撤——站起来之前先往左右看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他看到了。
旧宅对面有一条窄巷子，巷口站了一个人。灰衣裳。
就是昨天那个人。
那人没有看旧宅的大门——他背对着宅子，靠在巷口的墙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避风。但他站的位置非常精准——旧宅的大门正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不管从大门出来的是谁，他一眼就能看到。
灰衣人也在跟这条线。
陆展元没有动。他蹲在槐树后面，等着。灰衣人靠在巷口的墙上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出他有任何要靠近旧宅的意思。然后他直起身来，往巷子里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窄巷的拐弯处。
陆展元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灰衣人没有回来，才从槐树后面站起来。他绕着旧宅走了一圈——围墙很高，墙面上爬着枯藤，墙角长了一层青苔，说明背阴潮湿。后门用砖头砌死了，砖缝里填着干泥，看起来已经砌了有几年了。他看不到院子里面。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不在堂屋。刘叔说庄主上午去了一趟城北办事情，还没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马车从陈记商行拉到了城东一座旧宅。六口箱子。灰衣人也到了。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座旧宅是谁的？赵半瓢自己的？还是他租来放货的？灰衣人也在等——他在等什么？是等赵半瓢来取货？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座宅子的位置，和门缝里那根细木条的藏法。
（本章完）